顾淮要翻供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沈清辞握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许久。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思索着。
顾淮要翻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做了几十年的丞相,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就算被关进大理寺,他也有的是办法挣扎。翻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会让人伪造证据,买通证人,甚至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前世,他就是这样做的。他诬陷了几个政敌,让他们替自己顶罪,最后全身而退。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翠竹。”
翠竹从外间进来,见她神色凝重,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沈清辞将那封信递给她。
翠竹看完,脸色一变:“小姐,顾淮要翻供?那咱们怎么办?”
沈清辞在窗前坐下,缓缓道:“传话给凝香阁,让他们盯紧大理寺那边。尤其是顾淮的党羽,谁去探监,谁送东西,都要查清楚。”
翠竹应了,又迟疑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清辞摇摇头:“不急。先看看他们要怎么翻。”
翠竹点点头,转身出去传话。
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朦胧的月色。
顾淮,你想翻供,我就让你翻。
只是不知道,等你翻过之后,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次日一早,消息就传来了。
凝香阁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半天功夫,就把大理寺那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小姐,”翠竹压低声音禀报,“昨夜有人去大理寺探监,是顾淮的侄子。他带了一包东西进去,出来时两手空空。那包东西,八成是送进去了。”
沈清辞点点头。
送东西进去,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串供用的信件,要么是伪造证据的工具。
“还有呢?”
翠竹继续道:“还有,顾淮的党羽今日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说漕运案是有人陷害,要求重新彻查。陛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沈清辞眸光微动。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说明陛下还在观望。
顾淮毕竟做了几十年的丞相,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不会轻易动他。
“继续盯着。”她吩咐道。
翠竹应了,转身出去。
沈清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海棠。
顾淮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她要的不是收网,而是让他自己跳进去。
午后,沈墨来了。
他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进门就道:“妹妹,李彦那边又有动静了。”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他今日又出门了,去的还是那家茶楼。这回见的,是上次那个中年男子——丞相府的人。”
沈清辞眸光一凝。
丞相府的人。
顾淮虽然倒了,但丞相府的人还在活动。他们去见李彦,一定是为了商量对策。
“他们说了什么?”
沈墨摇摇头:“跟着的人不敢靠太近,没听清。只看见那人给李彦一个包袱,李彦接了,脸色很难看。”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大哥,你回去后,继续盯着李彦。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
沈墨点点头,又担忧道:“妹妹,你说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
沈清辞摇摇头:“暂时不会。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对付我。”
沈墨这才稍稍放心,起身告辞。
他走后,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李彦接到那个包袱,脸色很难看。
这说明丞相府那边给他派的活儿,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是什么?
杀人,放火,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
夜深了,沈清辞正准备歇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的婆子通禀:“大姑娘,大少爷来了,说有急事。”
沈清辞眸光一凝,起身迎出去。
沈墨脸色铁青,进门就道:“妹妹,出事了!”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
沈墨深吸一口气,道:“李彦今晚又出门了。我让人跟着,发现他去了顾家!”
沈清辞心中一震。
顾家?
顾淮不是被关在大理寺吗?他去顾家做什么?
沈墨继续道:“他进去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跟着的人想看看他去哪儿,结果跟丢了。”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跟丢了?”
沈墨点点头,满脸懊恼:“那人太狡猾,七拐八绕的,一会儿就不见了。跟着的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前。
李彦去了顾家,又抱了一个包袱出来,然后消失不见。
他去做什么?
那个包袱里是什么?
他为什么消失?
她想了许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李彦是太子死士,又是顾明薇的人。顾淮倒了,顾明薇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李彦去顾家,一定是去见顾明薇。那个包袱里,可能是顾明薇给他的指令或者东西。
至于他为什么消失……
要么是去执行任务,要么是躲起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们要有大动作了。
“妹妹,”沈墨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咱们怎么办?”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你让人继续找李彦的下落。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只盯着他。”
沈墨点点头。
沈清辞又道:“还有,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他们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动一次。”
沈墨应了,匆匆离去。
他走后,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朦胧的月色。
李彦消失,顾明薇动手。
这一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日后,李彦出现了。
他回府的时候,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墨让人暗中盯着他,发现他回来后就去见了沈墨,说这几日出去访友,让沈墨勿念。
沈墨面上应着,心里却在冷笑。
访友?
骗鬼呢。
他把这事告诉沈清辞,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妹妹,”沈墨压低声音道,“你说他这几天去哪儿了?”
沈清辞想了想,道:“应该是去办顾明薇交代的事了。”
沈墨愣了愣:“办什么事?”
沈清辞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沈墨皱起眉头,满脸担忧。
沈清辞看着他,轻声道:“大哥别急,咱们慢慢来。”
沈墨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他走后,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海棠。
李彦回来了,说明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顾明薇就该动手了。
她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傍晚时分,沈清瑶来了。
她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进门后就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
“大姐姐,顾明薇今日又找我了。”
沈清辞眸光微动:“她说什么?”
沈清瑶咬着唇,道:“她说,让我想办法把你引出去,引到城外的一个地方。”
沈清辞心中一震。
又是引出去。
上次引她去废庄,这次又引她去哪儿?
“什么地方?”
沈清瑶说了一个地名——城外五十里处的一座山神庙。
沈清辞想了想,隐隐有些印象。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四周荒无人烟,确实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她让你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沈清瑶道,“她说最好在三日内。”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你回去告诉她,就说已经约好了,后日未时,我独自出城。”
沈清瑶愣了愣:“大姐姐,你真的要去?那地方肯定有埋伏!”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知道。但我不去,怎么抓她的把柄?”
沈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我听大姐姐的。”
她走后,翠竹急得团团转:“小姐!您不能去!这回肯定比上次还危险!”
沈清辞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放心,我不会一个人去。”
翠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小姐要带人?”
沈清辞点点头:“凝香阁那边的人,该动了。”
两日后,未时。
沈清辞乘马车出了城。
车里只有她和翠竹两人,车夫是凝香阁的人,暗中还跟着二十几个好手,分散在四周。
马车辘辘前行,翠竹紧张得不行,不时掀起车帘往外看。
沈清辞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的声音传来:“姑娘,到了。”
沈清辞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野,孤零零的一座山神庙立在半山腰,破败不堪,四周杂草丛生,看不见一个人影。
“走吧。”
沈清辞扶着翠竹的手下车,往山神庙走去。
刚走到庙门口,四周忽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将她们团团围住。
翠竹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沈清辞身前。
沈清辞却神色不变,目光越过那些黑衣人,望向庙内。
“顾明薇,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一阵沉默后,庙内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一个绯红色的身影款款走出。
顾明薇。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仿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赴宴的。
“清辞姐姐,好久不见。”
沈清辞看着她,淡淡道:“是好久不见。妹妹设这么大一个局,请我来,不知有何贵干?”
顾明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还是这般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她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阴冷。
“沈清辞,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话音刚落,那些黑衣人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整座山神庙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京兆尹衙门办差,所有人不得妄动!”
顾明薇脸色骤变。
沈清辞看着她,微微一笑。
“妹妹,你说得对。今日,确实是有人要死。”
火光照亮了整座山神庙,顾明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兵,看着自己被一个个按倒在地的黑衣人,看着沈清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明白——
她又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沈清辞,”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你做梦!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父亲?他现在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你?”
顾明薇脸色一僵。
沈清辞上前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顾明薇,你输了。从今往后,你就是丧家之犬。”
她直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顾明薇的尖叫声渐渐被官兵的呵斥声淹没。
马车辘辘驶离山神庙,翠竹兴奋得满脸通红。
“小姐!您太厉害了!这回顾明薇跑不掉了吧!”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跑不掉?不一定。”
翠竹愣了愣:“为什么?她都被抓了!”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她。
“她是被抓了,但她是丞相府嫡女。丞相府虽然倒了,但她还是太子的人。太子不会不管她的。”
翠竹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那……那咱们不是又白忙活了?”
沈清辞摇摇头,微微一笑。
“怎么会是白忙活?这回,她跑不掉的。”
翠竹不解地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解释,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
顾明薇,你以为被抓就是最坏的结果?
你太天真了。
真正的坏结果,还在后面。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行人渐渐稀少。
沈清辞正闭目养神,马车忽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翠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她掀起车帘问道。
车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惊惧:“姑娘,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沈清辞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马车前方,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静静立着。
正是萧景瑜。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沈姑娘,恭喜。”
沈清辞看着他,淡淡道:“恭喜什么?”
萧景瑜微微一笑。
“恭喜姑娘,抓住顾明薇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景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可知道,顾明薇被抓之后,会怎样?”
沈清辞摇摇头。
萧景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她会死在狱中。”
沈清辞心中一震。
萧景瑜继续道:“太子不会留她。她知道得太多了。一旦她开口,太子就完了。所以,她必须死。”
沈清辞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
“多谢告知。”
萧景瑜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向前。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顾明薇会死在狱中。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