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小龙家出来的时候，江南的心情很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红砖楼，五楼那个窗户里还亮着灯，王小龙肯定又坐在电脑前疯狂敲代码了。
“老板，咱们现在回公司吗？”马小明跟在他身后，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江南没说话，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小龙做的那个demo，他必须承认，确实有点东西。
不对，是很有东西。
那种黑白的画面，简陋的人物，配上真实的地铁广播和随机事件，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
他自己试玩了几分钟，本来是想找茬的，结果一抬头，半小时过去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解锁了一个成就：【第一次被困10分钟】。
当时他差点把手机扔了。
这特么是垃圾游戏？
这明明是时间杀手！
更可怕的是王小龙的那个“社畜三部曲”计划。如果《挤地铁模拟器》真的火了，后面还有《等公交模拟器》《加班模拟器》……一个比一个扎心，一个比一个容易引发共鸣。
到时候，他的远见文化传媒，就要变成“社畜游戏专业户”了。
江南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可是怎么阻止呢？
王小龙那边，钱已经花出去了，游戏已经做出来了，周边已经印好了，预约通道已经开了——等等，预约通道？
江南猛地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打开王小龙给他的那个宣传单上的二维码。
扫码进去，是一个简单的H5页面。
【《挤地铁模拟器》早鸟预约】
【已有873人预约】
【距离10000份限量周边送完还有——】
江南盯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八百七十三人。
王小龙那个宣传单，今天上午才送到公司门口，下午就有人看到了？预约的人是从哪来的？
他往下翻，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页面底部有一个分享按钮，点进去之后，会生成一张海报，上面写着：
【我预约了《挤地铁模拟器》——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灵魂。你也来试试？】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邀请好友预约，每邀请3人可解锁一条隐藏线路，邀请10人可获得“地铁战神”限定称号。】
江南的血压开始飙升。
王小龙，你特么还做了裂变？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预约人数。
879。
就他发呆的这一会儿，又多了六个人。
江南闭上眼睛，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现在只想回到公司，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可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他好过。
出租车停在财富大厦楼下，他刚推开车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寸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抬头看着大厦的招牌。
江南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男人突然开口：“请问，远见文化传媒是在三十八层吗？”
江南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您是这栋楼的员工吧？我想问一下，三十八层的远见文化传媒，怎么走？”
江南的第六感开始疯狂报警。
他问：“你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王小龙印的那个宣传单。
“我今天路过这边，在楼下看到有人拿着这个，觉得很有意思。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就在这栋楼里，就过来看看。您是他们的员工吗？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江南看着那张宣传单，又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对一个还没上线的游戏感兴趣？
他想干嘛？
马小明在旁边插嘴：“这是我们老板！”
江南想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是江总？太好了！我叫周文斌，在龙城开了一家小公司，做游戏发行的。今天无意中看到这个宣传单，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思，就想过来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游戏发行？
合作？
江南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飙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个……周总，我们这个游戏还没做好，还在开发阶段，可能不太适合……”
周文斌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江总，方便上去坐坐吗？就聊十分钟，不耽误您时间。”
江南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马小明期待的表情，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上去坐坐。”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周文斌一直在看那张宣传单，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个设计很有感觉，黑白的，简单，但很有冲击力。这个文案也不错，‘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灵魂’，有共鸣。”
江南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心想：共鸣个屁，那是我随口忽悠王小龙的。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陪着笑：“哪里哪里，随便做的。”
电梯到了三十八层，三人走出来。
走到远见文化传媒门口，江南愣住了。
门口那堆纸箱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拿着一沓宣传单，递给路过的白领。
那个人看到江南，立刻站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江总！您回来了！周经理让我在这帮忙发一下宣传单，说是给咱们公司造造势！”
江南认出来了，这是物业那个周经理的儿子，昨天周经理拿走了一个钥匙扣，今天就把他儿子送来了？
周文斌在旁边笑了：“江总，你们这营销力度可以啊，都摆上摊了。”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开公司门，走进去，然后再次愣住了。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印着“挤地铁模拟器”字样的T恤，正站在落地窗前，对着外面的景色拍照。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江南，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是江总吧？我是王小龙的表妹，王乐乐！我哥让我过来帮忙的！他说你们公司刚成立，缺人手，让我来当实习生！”
江南：“……你哥让你来的？”
王乐乐点头：“对！他说你们要做‘社畜三部曲’，需要有人做运营、做宣传、做社群。我正好学市场营销的，大三，想找个实习。我哥说您人特别好，给钱大方，还不加班，我就赶紧过来了！”
江南看向马小明，马小明一脸茫然。
他又看向周文斌，周文斌一脸“你们公司真热闹”的表情。
江南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王小龙，你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个……王乐乐是吧？你哥有没有跟你说，实习有工资的？”
王乐乐点头：“说了！他说您开五千一个月！是真的吗？”
江南眼前一黑。
五千。
又是一个五千。
加上马小明的五千，加上王小龙那边的成本，加上即将上线的服务器费用——
他突然不想算账了。
周文斌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江总，你们这团队氛围很好啊，年轻，有活力，还有想法。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
江南机械地点点头，带着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就那几个工位，几台电脑，一个茶水间，一个会议室。
但周文斌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问问题：
“你们团队现在多少人？”
“你们这个项目做了多久？”
“你们的目标用户是谁？”
“你们的盈利模式是什么？”
江南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
他只想过一件事：怎么亏掉五万块。
但马小明在旁边替他答了：“我们团队现在三个人——不对，加上王乐乐，四个人。项目做了一个多星期。目标用户是所有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盈利模式……暂时还没想好。”
周文斌点点头：“前期不考虑盈利，专注打磨产品，这个思路是对的。”
江南：“……”
不对，哪里对了？
我们根本就没思路！
参观完办公室，周文斌提出想看看游戏demo。
江南没办法，只好打开电脑，登录王小龙发给他的测试链接。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周文斌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问，时不时还点点头。
玩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看着江南，说了一句话：
“江总，我想投资你们。”
江南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周文斌说：“我说，我想投资你们。这个项目，我看好。”
江南：“……你才玩了十分钟。”
周文斌笑了：“做发行的，看游戏十分钟就够了。这个游戏的调性、玩法、潜力，我都看明白了。江总，您做的是一个有情怀的产品，而且切入的是大众情感痛点。这种产品，只要运营得当，一定能火。”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斌继续说：“我公司虽然不大，但在游戏发行这块有点资源。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签个代理协议，我帮您发行这款游戏，前期投入我来出，收益咱们分成。”
江南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发行代理？
前期投入他来出？
收益分成？
这不就意味着——游戏要上线了？要盈利了？他的五千万要泡汤了？
他正准备开口拒绝，马小明突然在旁边说：“老板，这是个好机会啊！周总有资源，咱们有产品，合作的话，肯定能成！”
王乐乐也跟着点头：“对！周总一看就是靠谱的人！”
江南看着他们俩兴奋的样子，又看着周文斌真诚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能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拒绝，而是因为——他没有理由拒绝。
一个游戏发行商，主动找上门，要投资，要代理，要帮他把产品推出去。
任何一个正常的创业者，都应该感激涕零，立刻答应。
他要是拒绝了，马小明和王乐乐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老板脑子有病。
而且周文斌也会觉得奇怪。
他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江南想了想，说：“周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们这个游戏还没做完，还有很多地方不完善。要不这样，您给我一周时间，我把游戏完善一下，然后再给您看看，咱们再聊？”
周文斌点点头：“没问题，应该的。那我一周后再来？”
江南：“好，一周后再来。”
周文斌站起来，和江南握了手，又和马小明、王乐乐打了招呼，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南长出一口气。
一周。
他有一周的时间，想办法让这个游戏变得……不值得投资。
怎么才能让一个游戏不值得投资？
把它做烂。
但问题是，王小龙那个疯子，只会把它做得更好。
江南陷入了沉思。
马小明凑过来：“老板，咱们真的要跟周总合作吗？”
江南：“再说。”
王乐乐也凑过来：“老板，那个周总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他要是投资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做大做强了？”
江南：“……再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脑子里飞速运转。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如果……他让王小龙往游戏里加一些“有毒”的内容呢？
比如，加广告。铺天盖地的广告。玩家玩一分钟，就要看三十秒广告。
比如，加付费点。挤地铁要付费，解锁线路要付费，连聊天都要付费。
比如，加一些恶心人的设定。玩到一半突然闪退，存档丢失，重头再来。
只要把游戏做得足够恶心，玩家就会骂，就会卸载，就会打一星差评。
到时候，周文斌还会想投资吗？
肯定不会！
江南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王小龙发消息：
【游戏再加点功能：广告、付费、闪退、丢存档，越恶心越好。越快越好。】
王小龙秒回：【？？？】
江南：【照做就行。】
王小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我懂了。】
江南满意地点点头。
懂的就好。
他完全不知道，王小龙此刻的内心活动是：
广告……付费……闪退……丢存档……老板这是在考验玩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啊！他想让玩家在极致的折磨中，体会到真实的社畜人生！
这个格局，太大了！
王小龙开始疯狂构思。
他要设计一种全新的广告模式——广告不是弹窗，而是融入游戏场景。比如地铁车厢里贴满了广告牌，玩家点一下，就会跳出一个真实的商品链接。但这不影响游戏，不想点可以不点。
他要设计一种全新的付费模式——不是强制付费，而是“打赏”。玩家如果觉得游戏做得好，可以自愿给开发者买杯咖啡。给多给少都行，不给也行。
至于闪退和丢存档——
王小龙挠了挠头。
这个有点难，故意做bug是不行的，太假了。
但他很快想到了解决方案。
他可以做一个“彩蛋”：极低概率触发“地铁故障”，游戏会“闪退”，但重新打开之后，玩家会获得一个特殊成就【遇到真·故障】和一个隐藏剧情。
至于丢存档，可以做成“遗忘”——如果玩家太久没登录，游戏会提示“您上次挤地铁的记忆变得模糊了”，但存档其实还在，只是需要“回忆”一下。
完美。
既满足了老板的要求，又不影响游戏体验。
王小龙开始疯狂敲代码。
而此刻的江南，正坐在办公室里，美滋滋地想着自己的“毒计”。
一周之后，周文斌再来看的时候，游戏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广告满天飞，付费点遍地，还有闪退和丢存档的bug。
到时候，周文斌肯定会摇头叹气，转身就走。
完美。
江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马小明和王乐乐说：“今天差不多了，下班吧。记得，明天也不用太早来，弹性。”
马小明和王乐乐对视一眼，齐声说：“好的老板！”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了。
江南也准备走，但他刚走到门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小龙发来的消息：
【老板，我刚想到一个点子！咱们可以做一个“社畜认证”系统！玩家玩满一定时长，可以获得“社畜认证证书”，可以分享到朋友圈！这个肯定能引发传播！您觉得怎么样？】
江南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社畜认证证书？
分享朋友圈？
这不就是社交裂变吗？
他颤抖着打字：【这个……先不急，先把广告和付费做好。】
王小龙：【好的老板！我今晚通宵，明天给您看新版本！】
江南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又给了王小龙发挥的空间？
不，不会的。
广告、付费、闪退、丢存档，这些肯定是劝退玩家的利器。
肯定是的。
江南说服了自己，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财富大厦，看到门口那个发宣传单的周经理儿子还在，正热情地向路人递传单。
他看到江南，立刻挥手：“江总！今天发了三百多张！好多人都扫码预约了！”
江南脚步一顿。
“多少人预约了？”
小伙子看了看手机：“刚才我看了一眼，已经一千二百多了！”
江南眼前一黑。
一千二百多。
就一天时间。
从八百七到一千二。
那个预约页面上，还写着“前一万名送周边”。
照这个速度，一万名很快就能满。
到时候，预约的人就会开始邀请好友，解锁隐藏线路，获得限定称号……
江南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那一周的“毒计”，可能根本来不及实施。
因为周文斌可能等不了一周。
而更可怕的是——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西装，寸头，金丝边眼镜。
周文斌。
他不是刚走吗？
怎么又回来了？
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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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