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3 05:50:24

宣和三年三月初一。惊蛰。

英寨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江。

不是带着兵来的,是一个人来的。骑着那匹青马,穿着那领青袍,从山路上慢慢走上来,像走亲戚。

庄客来报的时候,扈三娘正在教新生练刀。刀光霍霍,舞成一团雪。

“让他进来。”

宋江走进寨门,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块石碑。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里走。

走到议事堂,扈三娘已经在等着了。

“宋头领,今天怎么有空来?”

宋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认命的笑。

“扈寨主,我来求你一件事。”

扈三娘愣住了。

“求我?”

宋江点点头。

“求你给我一杯酒。”

扈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宋江自己坐下,叹了口气。

“朝廷来人了。带了毒酒。”

扈三娘的心沉了一下。

“招安的那杯?”

宋江点点头。

“对。高俅亲自派的。说梁山贼寇,罪大恶极,赐死是恩典。”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了吗?”

宋江摇摇头。

“没有。”

扈三娘看着他。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宋江抬起头。

“我想问你——我该不该喝?”

扈三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宋江会问这个。

宋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迷茫”。

“扈寨主,我宋江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朝廷让我死,我就死。为了招安,为了梁山,为了兄弟,我什么都愿意。”

他顿了顿。

“喝了,能保全我的清名,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忠君报国,弟兄们相安无事,如果不喝,就是逆君的反贼。权衡利弊,牺牲我一个人保全众兄弟,是值得的。”

“可现在,我不想死了。”

扈三娘没说话。

宋江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看你活成这个样子,我忽然想——我能不能也这样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靠抢,不靠杀,不靠骗,也能活。活成自己的样子。”

扈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宋头领,你问错人了。”

宋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活成这个样子,不是靠想。是靠做。”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做得到吗?”

宋江没说话。

扈三娘看着他。

“你那八千兄弟,你放得下吗?你那招安的念想,你断得了吗?你那‘及时雨’的名声,你舍得扔吗?”

宋江的脸色又变了。

这始终是他纠结的节点。

扈三娘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宋头领,你来找我,不是问我该不该喝。你是来找个人,替你做决定。”

宋江愣住了。

扈三娘看着他。

“可我不能替你做。因为那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宋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扈三娘从来没见过。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不是认命的笑,是一种——豁出去的笑。

“扈寨主,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替我做主。”

他站起来。

“那我走了。”

扈三娘看着他。

“去哪儿?”

宋江想了想。

“回去。喝酒。”

扈三娘愣住了。

“你决定喝了?”

宋江点点头。

“喝了。可喝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宋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让高俅知道,我宋江,不是他想杀就能杀的。”

宋江走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林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来找你干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告别。”

林冲愣住了。

“告别?他要死?”

扈三娘摇摇头。

“不知道。可他刚才那个眼神,我见过。”

林冲看着她。

“在哪儿见过?”

扈三娘想了想。

“在我自己眼睛里。”

林冲没说话。

扈三娘转过身,往寨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林教头。”

“嗯?”

“让人准备马。三百英卫,随时待命。”

林冲愣住了。

“你要干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不知道。可我觉得,今晚有事。”

那天晚上,梁山出事了。

不是宋江死了。

是宋江没死。

朝廷的使者,带着毒酒来了。宋江当着众头领的面,端起酒杯,正要喝——

忽然,有人冲进来。

是李逵。

他一把夺过酒杯,摔在地上。

“公明哥哥!你不能喝!”

全场愣住了。

宋江看着他。

“李逵,你干什么?”

李逵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

“公明哥哥,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用自己换招安!可招安不是这么换的!朝廷不是东西!高俅不是东西!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

宋江的脸色变了。

“李逵,你——”

李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公明哥哥,咱们不招安了行不行?咱们自己活行不行?你看扈三娘,她活得多好!咱们也能那样活!”

宋江愣住了。

他看着李逵,看着这个莽夫,这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不是一个转机的节点?

眼睛里似乎涌现出一丝光亮。

他忽然想起扈三娘说的那句话——

“你那些兄弟,你放得下吗?”

他放不下。

可他们,也不让他放下。

使者脸色铁青。

“宋江!你敢抗旨?”

宋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使者从来没见过。

“这位大人,我宋江,没说不喝。”

使者愣住了。

“那你——”

宋江指着地上摔碎的酒杯。

“可这杯,碎了。你再拿一杯来。”

使者张了张嘴。

宋江继续说。

“你回去告诉高太尉——我宋江,等他的第二杯酒。等他亲自送来。”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耍我?”

宋江笑了。

“耍你?不敢。我只是想见见太尉。他让我死,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使者说不出话来。

宋江挥了挥手。

“送客。”

使者走了。

梁山炸了锅。

吴用第一个冲进来。

“公明哥哥,你这是——”

宋江看着他。

“吴军师,你说,我该不该死?”

吴用愣住了。

宋江继续说。

“我死了,梁山怎么办?你们怎么办?”

吴用没说话。

宋江看着他。

“我这些年,一直想招安。想让咱们活着。可我今天忽然明白了——活着,不是等别人给,是自己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扈三娘一个女人,能挣出自己的活路。咱们这么多人,挣不出来?”

吴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公明哥哥,你是想——”

宋江转过身。

“我想和高俅谈谈。”

吴用愣住了。

“谈什么?”

宋江笑了。

“谈条件。”

消息传到英寨,扈三娘愣住了。

“宋江没喝?”

报信的探子点头。

“没喝。李逵把酒杯摔了。宋江把使者糊弄走了。”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这又唱双簧?还是天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林冲看得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扈三娘看着他。

“笑宋江。”

林冲不懂。

扈三娘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终于想明白了。”

林冲看着她。

“想明白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想明白——活着,是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扈三娘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又来了。

可这回,她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不是站在战场上,不是站在聚义厅里,不是站在麦田里,不是站在英寨里,也不是站在河边。

她站在梁山。

聚义厅前。

宋江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酒。

那个女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宋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

那女人点点头。

宋江笑了。

“在那个世界里,我喝了这杯酒。”

那女人没说话。

“你也喝了。不对,你死了。在我前面。”

那女人还是没说话。

宋江看着她。

“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里,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宋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你恨我吗?”

那女人愣住了。

宋江看着她。

“我杀了你全家。我把你嫁给王英。我让你打了一辈子仗。还没给你应有的地位,排在废物王英之下,你恨我吗?”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恨。”

宋江愣住了。

“为什么?”

那女人看着他。

“因为你也没活成。”

宋江的脸色变了。

那女人继续说。

“在那个世界里,你喝了这杯酒。你死了。你以为你为了兄弟,为了梁山,为了招安。可你什么都没换来。”

她顿了顿。

“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活成的人。”

宋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在这个世界里,你没喝。”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

远处,英寨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活了。你也开始活了。”

她回过头,看着宋江。

“这就够了。”

然后她消失了。

宋江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聚义厅,忽然流下泪来。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号角声,是英卫在晨练。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笑了。

那个女人,终于不再说“好好活”了。

她只是看着。

三月初五,宋江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吴用、李逵、花荣,还有几个头领。

扈三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

宋江走到她面前,忽然拱了拱手。

“扈寨主,谢谢你。”

扈三娘愣住了。

“谢我什么?”

宋江笑了。

“谢你让我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扈三娘看着他。

“你决定了?”

宋江点点头。

“决定了。不招安了。自己活。”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高俅呢?”

宋江想了想。

“让他来。我等着。”

扈三娘点点头。

“好。那就一起等。”

十一

那天中午,英寨摆酒。

宋江、吴用、李逵、花荣,和扈三娘、林冲、王英、彭玘、郝思文,坐在一张桌上,喝酒吃肉。

李逵喝得脸红红的,忽然站起来,对着扈三娘,端起酒碗。

“扈寨主,我李逵以前骂过你。今天,我赔罪!”

扈三娘看着他。

“赔什么罪?”

李逵想了想。

“骂你的罪。还有——那天被你射马的罪。”

扈三娘笑了。

“射马的事,我也有错。改天赔你一匹好的。”

李逵愣住了。

“真的?”

扈三娘点点头。

“真的。”

李逵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好!”

他一口气把酒喝了。

宋江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

是真的笑。

十二

酒喝到一半,有人来报。

“寨主,朝廷来人了!”

全场一下子静了。

扈三娘放下酒杯。

“谁?”

探子摇头。

“不知道。可来的人很多,带着兵。”

扈三娘站起来。

“走,看看去。”

她走到寨墙上,往外看。

远处,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往这边来。

旗帜招展,刀枪如林。

不是梁山的人。

是官军。

宋江站在她旁边,脸色凝重。

“高俅来了。”

扈三娘点点头。

“来了就好。”

她转过身,看着寨里的人。

三百英卫,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林冲、王英、彭玘、郝思文,都站在她身后。

她忽然笑了。

“走吧。会会他。”

十三

寨门打开。

扈三娘骑着青鬃马,缓缓走了出去。

宋江跟在她旁边。

林冲、王英、彭玘、郝思文,跟在后面。

三百英卫,列阵而出。

对面,官军也停了下来。

中间,一顶大轿,慢慢落地。

轿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穿紫袍,戴乌纱,面皮白净,三绺长髯。

高俅。

他站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支队伍,看着那个骑着青鬃马的女人,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宋江。

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扈三娘。好一个宋江。”

扈三娘看着他。

“高太尉,久仰。”

高俅点点头。

“久仰?那就好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

他看着扈三娘,又看着宋江。

“你们想怎么死?”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高俅看得心里发毛。

“高太尉,你这话问得不对。”

高俅愣住了。

“怎么不对?”

扈三娘看着他。

“你应该问——我们想怎么活。”

高俅的脸色变了。

扈三娘继续说。

“太尉,你有兵,有权,有朝廷。可你有一件事,不如我们。”

高俅看着她。

“什么事?”

扈三娘笑了。

“你不敢死。我们敢。”

高俅愣住了。

扈三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今天来,是想逼我们死。可我们要是死了,你能活着回去吗?”

高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那些官军,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高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扈三娘看着他,笑了。

“太尉,请回吧。等你真想谈的时候,再来。”

她调转马头,慢慢走回寨里。

宋江跟在她后面。

三百英卫,列阵而回。

寨门关上。

高俅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

“好。好一个扈三娘。”

他转身,上了轿。

“走。”

官军,撤了。

十四

寨墙上,扈三娘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

宋江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那话,真敢说。”

扈三娘笑了。

“敢说,是因为知道他在乎什么。”

宋江看着她。

“在乎什么?”

扈三娘想了想。

“命。他自己的命。”

宋江点点头。

“对。他怕死。”

扈三娘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怕死吗?”

宋江愣住了。

他想了想。

“怕。可更怕的,是活得不像人。”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不会死。”

宋江没说话。

远处,那支队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寨墙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扈三娘忽然问了一句:

“宋头领,你说,咱们能赢吗?”

宋江想了想。

“不知道。”

扈三娘笑了。

“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往寨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江还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死了。”

可在这个世界里,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活着,就能不一样。

她笑了。

“宋头领,下来喝酒。”

宋江回过头,看着她。

也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