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
冷宫的雪,落了整整三个时辰。
破旧的窗纸被风卷开一道裂口,碎雪落在女人褪色的朱红宫装之上,很快融化成一片冰冷的水渍。她蜷缩在青砖地面,指尖死死抠着砖缝里的冰碴,指节泛出青白。
喉间不断涌上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殿门外,立着两道身影。
男人一身明黄常服,玉带束腰,面容俊朗如旧,垂在身侧的手却始终负在身后,未曾向前一步。他目光落在殿内,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他身边的女子,一身粉妆玉琢,鬓边珠翠摇曳,纤细的手指绞着一方绣帕,眼尾微微弯起,声音柔得像水。
“姐姐,陛下念及旧情,才赐了你这杯牵机酒,走得安稳些,莫要再怨了。”
女人缓缓抬眼。
视线穿过纷飞的落雪,落在那对璧人身上。
她是沈惊鸿,镇国大将军沈策嫡女,曾身披铠甲镇守三关,曾以一手谋略助眼前之人登上帝位,曾是这大曜王朝最尊贵的皇后。
而此刻,她是废后,是罪臣之女,是即将冷死在冷宫的孤魂。
沈家三百七十一口,已于三日前,全部押赴刑场。
父兄的血,染红了京城朱雀大街。
构陷者,是她的夫君,是她从小护在掌心的庶妹,沈婉柔。
沈惊鸿撑着地面,一点点抬起上半身。她没有哭,也没有嘶吼,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到地底的寒。
她抬手,接过宫人递来的酒盏。
瓷壁冰凉,刺得掌心生疼。
沈婉柔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只剩两人能听见。
“姐姐,你以为沈家真的是因‘通敌’死的吗?”
“你父亲那双眼,是我让人亲手挖出来的。”
“你哥哥那双手,为你打过天下,也被我亲手斩下来,送给陛下当贺礼。”
沈惊鸿猛地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沈婉柔笑得更柔,语气却淬了毒。
“还有你当年拼死生下的皇子……不是夭折,是我一碗药,送他走的。”
“陛下早就厌了你,是我告诉他,只要灭了沈家,废了你,我便把母家所有势力,双手奉上。”
萧彻终于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惊鸿,你挡了婉柔的后位,沈家挡了朕的皇权,你们一家,本就该死。”
他抬手,宫人捧着一方染血的兵符上前。那是沈家世代镇守边关的玄铁兵符,是她亲手交给萧彻的信物。
下一秒,他指尖用力,兵符被狠狠摔在雪地,碎成两半。
“你沈家兵权,从此断绝。”
“你沈氏满门,从此除名。”
沈惊鸿死死盯着那碎裂的兵符,喉间腥甜狂涌。
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兄长的命,是她所有的信仰。
她用一生守护的人,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她疼了一辈子的妹妹,杀她孩儿,屠她满门。
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碎她兵符,断她血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婉柔轻轻抚着小腹,笑意温柔又残忍。
“姐姐,我已有了陛下的孩子,日后便是皇后,是太子生母。而你,只会是史书上一句,罪有应得的废后。”
萧彻伸手,将沈婉柔揽入怀中,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却不是对她。
“婉柔别怕,从此无人再敢欺你。”
这一刻,沈惊鸿所有的希望、执念、眷恋,彻底粉碎。
她缓缓举杯。
酒液入喉,辛辣刺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剧痛从五脏六腑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一寸寸刺穿筋骨。她猛地俯身,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之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视线开始模糊。
风雪更大了。
沈婉柔依偎进男人怀里,笑得温顺。
男人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眼神始终没有再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剧痛吞噬意识的最后一刻,沈惊鸿的指尖,在血水里狠狠划过。
血珠混着血水,晕开一抹刺红。
若有来生,她定要这对男女,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屠她满门之仇,杀她孩儿之恨,她必千倍奉还。
她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黑暗轰然落下。
……
“小姐!小姐您醒一醒!”
细碎的哭腔扎进耳膜,带着久违的暖意。
沈惊鸿的眼睫猛地一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冷宫的冰寒,不是毒酒穿肠的剧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是她闺中独有的熏香。身上压着柔软的云锦被,绒边蹭着下颌,暖得让人发怔。
她猛地睁开眼。
雕花拔步床,流苏垂落,窗棂外透进金灿灿的日光,落在青砖地上,映出窗外梅枝的影子。
不远处的妆台上,摆着她未及笄时所用的玉梳,菱花镜亮得晃眼。
贴身丫鬟晚翠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手还停在她的肩头,指尖带着真实的温度。
沈惊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她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白皙、干净,没有血痕,没有冻疮,没有在冷宫里磨出的厚茧。掌心只有常年握枪留下的浅痕,是属于十五岁的、鲜活的痕迹。
这不是阴曹地府。
她回来了。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锦被滑落在臂弯。
脖颈间没有毒酒灼烧的溃烂,心口没有贯穿的伤口,四肢百骸都带着少年人的利落与力量。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暖融融的地龙上,一步踉跄,扑到菱花镜前。
镜中人眉眼明艳,肌肤莹润,鬓发乌黑,尚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国的轮廓。
是十五岁的沈惊鸿。
是还未嫁入东宫、还未对萧彻倾心、沈家还满门安康的沈惊鸿。
她抬手,抚上镜中的自己,指尖微微发抖。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眼眶没有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从心口炸开,直冲头顶。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轻响。
窗外传来演武场的呼喝声,是父兄在练枪,熟悉得让她鼻酸。
远处有仆妇走过的脚步声,庭院里有丫鬟说笑的声音,一切都安稳得如同一场不敢奢求的梦。
父亲还在。
兄长还在。
她的孩儿,还未出世。
沈家三百七十一口,都还活着。
那股从地狱爬回来的恨意,瞬间冲垮所有理智。
她的眼底,一寸寸染成血色,冷得能冻裂钢铁。
萧彻碎她兵符,屠她满门。
沈婉柔杀她孩儿,辱她尸骨。
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不做贤后,不做仁妹,不做任人宰割的沈惊鸿。
她要护家人周全。
她要让萧彻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死囚。
她要让沈婉柔身败名裂,受尽世间最惨的折磨。
欠她的,欠沈家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动作轻缓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抬手将垂落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拢到耳后。
脸上再无半分震撼与失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道怯生生、甜得发腻的声音,隔着门帘飘了进来。
“姐姐,听闻你练枪摔下马受伤了,婉柔炖了燕窝,特意来看你……”
门帘被轻轻挑起。
粉衣柔弱的身影,缓步入内。
沈惊鸿转过身。
目光平静,却冷如刀锋,直直落在了沈婉柔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