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身影缓步踏入惊鸿苑，步履从容，自带一身温润气度。
七皇子萧彻停在殿外，目光先掠过院中凌乱的瓷片与水渍，才抬眼望向殿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担忧，声音清和，入耳温软。
“惊鸿，孤听闻你昨日坠马受伤，心中挂念，特来看你。”
沈惊鸿立在原地，未曾移步，也未行礼。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神情，同样的关切。
曾经，她便是被这副模样迷了心窍，倾尽所有，助他一步一步踏上至尊之位。
到头来，只换来满门抄斩，毒酒断魂。
晚翠见自家小姐不动，连忙上前，屈膝行礼。
“见过七皇子殿下。”
萧彻目光温和落在沈惊鸿身上，缓步走近，语气愈发轻柔。
“伤势如何？可请太医仔细看过？日后莫要再去演武场那般危险之地，女子家，本该安稳娇养。”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探沈惊鸿的额头，似是要查看她是否发热。
指尖将至，只差寸许，便能碰到她的肌肤。
沈惊鸿眸色微冷，侧身避让。
动作自然，却不留半分情面。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从前的沈惊鸿，但凡他靠近半分，都会羞涩垂眸，满心欢喜，从未有过这般疏离避让。
沈惊鸿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无波无澜。
“殿下自重。”
四个字，清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萧彻收回手，指尖微蜷，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只眼底深了几分。
“惊鸿今日，似乎对孤有些冷淡。”
沈惊鸿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望向一旁。
萧彻目光扫过地上未及清理干净的燕窝残渣，又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眼眶通红的沈婉柔，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劝解。
“可是婉柔哪里惹你不快了？她素来心善，一心待你，纵有不妥，你身为嫡姐，也该多包容她。”
沈婉柔立刻垂泪，肩头轻颤，声音哽咽。
“殿下莫要怪姐姐，都是婉柔不好，婉柔只是心疼姐姐伤势，亲手炖了燕窝送来，是婉柔手艺不佳，惹得姐姐生气。”
她说得委屈至极，一副受尽委屈却不敢辩驳的模样。
萧彻眉头微蹙，看向沈惊鸿，语气带上几分轻责。
“惊鸿，婉柔一片真心，你这般待她，未免太过刻薄。”
在他看来，沈惊鸿一向痴恋于他，又素来疼宠庶妹，今日这般反常，不过是小女儿心性，闹些脾气。
只需他稍加劝说，她便会乖乖顺从。
沈惊鸿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刻薄？
前世她掏心掏肺，待这两人至亲至善，换来的却是剥皮抽筋般的下场。
如今她不过冷眼相对，便成了刻薄。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萧彻，声音清冷，不高不低，恰好让两人都听得清楚。
“真心？”
“殿下怎知，她端来的是真心，还是毒药？”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沈婉柔脸色骤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萧彻眸色一沉，语气严肃。
“惊鸿，休得胡言！婉柔心地纯善，怎会做出此等事？”
沈惊鸿目光落在沈婉柔颤抖的双手上，淡淡开口。
“方才她亲手递来燕窝，手抖得连瓷勺都握不稳。”
“心中若无鬼，为何要怕成这般？”
沈婉柔慌忙摇头，泪水滚落。
“姐姐，你怎能如此污蔑婉柔！婉柔对天发誓，绝无半分害你的心思！”
萧彻护在沈婉柔身前，看向沈惊鸿，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惊鸿，你变了。从前你温婉大度，从不会这般猜忌自己的亲妹。”
他以为，这番话一出，沈惊鸿定会慌乱解释，急于挽回他心中的印象。
可眼前的少女，只是静静站着，眼底一片寒凉。
沈惊鸿抬眸，直视着萧彻，声音平静无波。
“人总是会变的。”
“从前不懂事，被虚情假意蒙了眼，如今醒了，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
“这惊鸿苑，容不下心怀不轨之人。”
“殿下若是来探望，我心领了。若是来替旁人撑腰，那就请回吧。”
萧彻彻底怔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沈惊鸿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逐客之意，直白又冰冷。
沈婉柔更是不敢置信，死死咬着唇，满心都是慌乱。
眼前的沈惊鸿，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算计的嫡姐。
萧彻深深看了沈惊鸿一眼，眸色复杂难辨。
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劝说，只是缓缓收回目光。
“孤知道了。你好生休养，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青袍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没有再回头。
沈婉柔见萧彻离开，心中最后一丝依仗也消失殆尽，浑身冰凉。
沈惊鸿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漠疏离。
“殿下已经走了，你还留在这里，是想继续演给谁看？”
沈婉柔浑身一颤，抬头撞进她冰冷的眼眸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不滚？”
清冷二字，带着刺骨寒意。
沈婉柔再也不敢多留，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跑出了惊鸿苑。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
晚翠站在一旁，又惊又喜，又有几分后怕。
“小姐……您方才……”
沈惊鸿缓缓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望着萧彻离去的方向。
指尖轻轻抵在窗沿上。
萧彻。
沈婉柔。
这只是开始。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加诸在沈家身上的所有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们。
她眼底寒光乍现，转瞬又归于沉寂。
护家人，报血仇。
这一世，她沈惊鸿，定要凤唳九天，血染苍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