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06:28

第十一章 旋涡与暗礁

城市的秋天来得迅猛,几场夜雨过后,空气里就带了渗入骨头的凉意。周文远和女儿周蕊约在周末的下午,去新开的自然博物馆。林静没有来,短信里说学校临时有事。周文远知道,那或许只是借口,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和平的台阶。

周蕊见到他,还是高兴的,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喊“爸爸”。但那份高兴底下,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孩子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是会先看看他的脸色,问:“爸爸,你累不累?”

“不累。”周文远弯腰把她抱起来,女儿比上次见面似乎又轻了些,下巴尖尖的。他心里一阵钝痛。“想先看恐龙还是看海洋?”

“恐龙!”周蕊立刻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妈妈说你很忙,要是你没时间,看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也行。”

“今天下午爸爸的时间都是小蕊的。”周文远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自然博物馆很大,光影设计的沉浸式展厅里,巨大的恐龙骨架在幽蓝的光线下投出森然的影子,深海场景幽暗神秘,各类标本栩栩如生。周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慢慢地被新奇的事物吸引,话多了起来,指着巨大的梁龙骨架问它吃什么,对着发光的水母发出惊叹。

周文远耐心地解答,牵着她的手,走过一个个展厅。难得的亲子时光,他却无法完全沉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他调了静音,但每次震动,都像一根细针,刺破这勉强营造出的温馨泡泡。他知道,可能是试用用户反馈的新问题,可能是供应商的催款,可能是律师的进展询问,也可能是刘雨薇发来的关于短视频账号运营的数据——那个账号在她的打理下,粉丝数慢慢爬升,开始有了一些小广告商询价,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是一点积极的信号。

“爸爸,你的手机又在动。”在昆虫展厅,周蕊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他的口袋。

周文远愣了一下,有些尴尬。“是工作上的事,不重要。”

“妈妈说的对,你总是很忙。”周蕊低下头,看着玻璃柜里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声音闷闷的,“上次我幼儿园开放日,你也没来。王小胖说他爸爸每次都来。”

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脏上慢慢切割。周文远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小蕊,对不起。爸爸最近……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爸爸答应你,以后一定尽量多陪你,好不好?”

周蕊抬起头,大眼睛里水光潋滟,但忍着没掉下来。“那……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孩子的手软软的,温热。周文远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以后”的承诺,有多少实现的可能。公司的旋涡正在加速,家庭的天平早已倾斜,他像站在两块不断碎裂的浮冰上,不知道哪一脚会先踏空。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周文远带周蕊去她喜欢的餐厅吃饭。等餐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苏明月发来的紧急消息:“3号试用机,用户反馈夜间频繁误报‘异常声响’,触发主动询问,影响老人休息。初步排查,可能是用户家空调外机夜间定时启动的振动导致。已远程调整灵敏度参数,但需观察。另,7号机网络连接不稳定,怀疑是用户家中WiFi信号问题,已指导处理,但老人操作困难。建议考虑增加内置4G模块作为备选方案,但成本……”

问题,总是问题。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反馈,背后都可能牵扯出新的技术挑战、成本压力或用户体验的死角。周文远快速回复,给出指示,眉头不自觉锁紧。

“爸爸,又是工作吗?”周蕊戳着盘子里的薯条,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嗯,一点小事。”周文远收起手机,努力挤出笑容,“快吃,薯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送周蕊回去的路上,孩子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周文远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愧疚。到了楼下,他给林静打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我送小蕊到楼下了。”

“嗯,我下来接她。”

很快,林静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彻底的平静,或者说,漠然。她走过来,从周文远怀里接过熟睡的周蕊,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今天玩得有点累,晚饭吃得不多。”周文远低声说。

“知道了。”林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静静,”周文远叫住她,喉咙有些发干,“下周末,如果没什么突发状况,我想带小蕊去新开的那个儿童乐园……”

林静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淡:“随你。来之前提前说一声就行,免得我们不在家。”

“我们”两个字,她用了重音。像一道无形的墙,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周文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彻底吹散了怀里女儿留下的那点微弱的暖意。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看着那扇熟悉的、曾经属于自己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那光晕柔和,却与他之间隔着一整片冰冷的、无法逾越的夜色。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刘雨薇。发来的不是工作汇报,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司楼下那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在夕阳下像着了火。配文:“周总,今天楼下银杏超级好看!感觉心情都变好了点!你还在忙吗?记得吃饭呀。【笑脸】”

简单的分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关心。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却像一捧温热的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周文远冰冷僵硬的心上。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拍下这张照片时,微微仰着脸,眼睛弯起的样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理智告诉他,不该回复,或者应该只回一个简单的“嗯”或者“谢谢”。但此刻,孤独和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那点带着温度的关切,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打字:“很漂亮。刚送小蕊回家。你吃过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有些后悔,觉得这话说得太过私人,界限模糊。但撤回来不及了。

刘雨薇几乎秒回:“还没呢!刚和明月姐对完试用反馈的总结,正准备和浩哥他们去楼下吃那家新开的牛肉面!周总你吃了吗?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那家的招牌牛腩面据说超赞!”

字里行间洋溢着活力,还有对他是否用餐的记挂。周文远甚至能感受到屏幕那边她有些雀跃的情绪。

“不用了,我一会儿自己解决。你们去吧,多吃点。”他回道。

“好吧~那周总你也一定要记得吃哦!别又忙忘了!【奋斗】”

对话暂时结束。周文远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驶入车流,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方才与林静之间令人窒息的冰冷,似乎被那几句简单的、带着温度的文字对话冲淡了些许。但这种冲淡,并未带来轻松,反而让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一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慰藉,悄然滋生。

回到公司,已近晚上九点。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苏明月和陆川果然还在。刘雨薇和王浩大概吃面去了。看到他回来,苏明月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3号机调整参数后,目前看后台数据,误报频率明显下降。7号机建议用户换了路由器位置,网络暂时稳定,但长远看,家庭网络环境不可控因素太多。内置4G模块方案,我和陆川初步估算,硬件成本每台要增加80-120元,还要考虑SIM卡和流量费用。这还只是硬件,软件适配和运营商对接也是问题。”

又是成本。周文远揉了揉眉心。“备用方案呢?”

“可以做一个外置的4G网卡配件,需要时插上,成本低一些,但增加了用户操作步骤,而且外置配件容易丢。”陆川接口。

“做两手准备。苏工,你牵头评估内置方案的详细成本和周期。陆川,你负责设计外置配件的接口和简易安装流程,做几个原型出来,下次收集用户反馈时,可以问问试用老人的接受程度。”周文远迅速决策,“另外,其他试用机还有没有共性或突出问题?”

“比较分散,多是操作上的小困惑,雨薇那边在整理,准备更新用户手册和制作一批短视频操作指南。”苏明月回答。

正说着,刘雨薇和王浩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个打包盒。“周总,你真的还没吃吧?我们给你带了牛肉面,还有两个小菜!”刘雨薇眼睛亮亮地把打包盒放在他桌上,“这家味道真的不错,你快尝尝!”

王浩在一旁嘿嘿笑:“雨薇非要给你带,说周总肯定又随便应付。”

刘雨薇脸一红,悄悄瞪了王浩一眼,然后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周文远。

面还温热,香气飘出来。周文远确实饿了,也没推辞。“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哎呀不用不用,就当……慰劳老板!”刘雨薇连忙摆手,耳朵尖都红了。

周文远没再坚持,坐下打开餐盒。热腾腾的面条,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翠绿的青菜,让人食欲大增。他安静地吃着,刘雨薇就坐在他对面的工位上,假装整理东西,眼神却时不时飘过来,看他吃得是否香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苏明月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周文远吃面的细微声响。一种奇怪的、介于工作与生活之间的氛围弥漫开来。王浩已经溜回自己座位打游戏去了,陆川也专注于屏幕。只有刘雨薇的存在,和她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关注,让这个加班的夜晚,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文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单纯的关心,或许还有更多。他低下头,专注地吃着面,心里却像这碗面一样,五味杂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放任这种微妙的氛围滋长,无论是从道德,还是从现实角度。但人心是肉长的,在冰冷坚硬的生活磨盘碾压下,一点点带着热气的柔软靠近,会让人本能地想要汲取那点温暖,哪怕明知那温暖可能短暂,甚至带着刺。

吃完面,他起身把餐盒收拾好。“味道很好,谢谢。”

刘雨薇立刻笑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不客气!周总你喜欢就好!”

“用户反馈的整理怎么样了?”

“哦,已经初步分类好了!”刘雨薇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拿起她的平板电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熟练地调出文档,“比较集中的问题有几个:一是开机引导还是有点长,有些老人没耐心听完;二是语音指令有时候需要说得很标准,带口音或者声音小一点,它就听不太懂或者反应慢;三是提醒吃药的铃声,有用户说太柔和了,有时候在厨房干活听不见……”

她挨得很近,发梢和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又萦绕过来。她指着屏幕,一项项讲解,神情认真。周文远也收敛心神,仔细听着,偶尔提问或给出方向。两人头几乎凑在一起,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和数据。

苏明月从自己的屏幕前抬起头,目光扫过这边,停留了一瞬,然后又面无表情地低了回去。陆川似乎毫无所觉。王浩戴着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厮杀。

工作讨论持续到十点多。结束的时候,刘雨薇很自然地说了句:“周总,这么晚了,你开车回去注意安全呀。”

“嗯,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周文远顿了顿,又说,“明天上午,我们开个短会,把试用期第一周的总结和下一步计划定一下。”

“好!”

离开公司,坐进车里,周文远没有立刻开车。他点了一支烟,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烟草的气息暂时压下了心里翻腾的杂乱情绪。手机屏幕暗着,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一句“我到了”或者别的什么。那条线,似乎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脆弱。

而另一边,家里的灯,再也不会为他亮到这么晚了。林静的决绝,女儿的疏离,像一根越来越紧的绳索,套在脖颈上。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要去面对和解决。逃避,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在更痛苦的泥沼里。

他掐灭烟,给律师发了条消息,询问离婚协议起草的进展,以及如果走诉讼程序,在目前他创业公司股权结构复杂、资产几乎为零且负债的情况下,女儿抚养权和财产分割可能的结果。律师很快回复,说协议草稿基本好了,但有些细节需要和他再确认,并委婉提醒,以他目前的财务状况和不稳定的工作时间,在抚养权争议中并不占优,建议尽量协议离婚。

冰冷的法律条文和现实分析,比任何情绪化的争吵都更让人感到无力。周文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字句,仿佛看到了自己生活被一层层解剖、评估、定价的过程。曾经的爱恋、家庭、责任,最终都要变成纸上的条款和数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前路茫茫,身后是不断崩塌的过去。而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鲜活温度的牵绊,竟然来自于那个不该产生牵绊的人。

这感觉,像是走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脚下是刺骨的寒水,却偶尔能瞥见冰层下,有一尾闪着微光的鱼游过。明知触碰不到,甚至那光可能只是幻觉,却依旧忍不住被吸引,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生机。

他不知道这旋涡最终会把自己卷向何处。只能握紧方向盘,在浓重的夜色里,朝着那个名为“公司”的、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向,驶去。至少那里,还有一群人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至少那里,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还有微弱但具体的希望。

至于心里那点悄然滋长、不合时宜的微光,他只能将其紧紧掩埋,用更多的工作、更紧迫的问题、更沉重的责任去覆盖。就像在即将溃堤的河岸上,拼命垒起沙袋,明知可能徒劳,却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汹涌而来的,可能就是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