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11:14

陆铭和苏云一口气跑出城隍庙三条街,才敢停下来喘气。

两人靠在一面斑驳的青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腥臭味,不知道是河水的味道,还是身上沾了飞蛾尸体的味道。

“那人……真是秦望山的弟弟?”陆铭抹了把脸上的汗。

苏云脸色难看至极:“六扇门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人。当年剿灭拜月教,秦家满门抄斩,男丁全部处死,女眷发配充军。若真有秦望江这个人,他要么是漏网之鱼,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当年死的那个,根本不是秦广陵的亲弟弟。”苏云收剑入鞘,“这事得赶紧禀报方掌事。还有那张真人,秦望江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冲着他去的。”

陆铭点点头,两人分头行动。苏云回六扇门报信,陆铭则直奔张真人的道观。

老道士还没睡。

柴房里的油灯亮着,张真人坐在门口,抱着酒葫芦望着夜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陆铭喘着气在他旁边坐下:“道长,出事了。”

“说。”

陆铭把城隍庙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秦望江那三个字时,张真人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说到“问候张若愚那老东西”时,张真人沉默了很久。

“张若愚?”陆铭试探着问,“是道长的道号?”

老道士点点头,灌了一大口酒:“贫道以前的名字,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那个秦望江,您认识?”

张真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认识。不但认识,还交过手。”

他放下酒葫芦,眼神变得幽深。

“二十年前,贫道下山镇压拜月教,杀的不仅是秦广陵。他手下有八大护法,个个都是狠角色。贫道亲手斩了六个,剩下两个负伤逃跑。其中一个,就叫秦望江。”

陆铭心头一跳:“他跑了二十年?”

“跑就跑了吧,贫道没放在心上。”张真人苦笑,“可谁能想到,他居然躲了二十年,现在又冒出来了。而且,还养出了那么大的阵仗。”

“他说的那个‘月神’,到底是什么?”

张真人摇摇头:“贫道也不知道。当年攻入祭坛时,秦广陵临死前念了一段咒语,说是‘月神’很快就会醒来。贫道以为他是在吓唬人,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那地宫里有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一个符号。贫道当时不懂,后来查遍典籍才知道,那是上古巫族的‘九幽镇魂阵’。专门用来镇压邪物的。”

“镇压什么?”

“不知道。”张真人灌了口酒,“但能让上古巫族动用九幽镇魂阵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善茬。若秦广陵当年真是在唤醒那东西,那这二十年,秦望江八成是在想办法继续他哥的‘大业’。”

陆铭听得后背发凉:“那现在怎么办?”

张真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等天亮了,贫道去见见你们方掌事。二十年前的账,该有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陆铭跟着张真人去了六扇门青州分舵。

分舵设在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门口挂着“方记茶行”的招牌。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穿过三道院子,才到正堂。

方掌事已经在等着了。苏云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旁边还坐着几个人,看打扮都是六扇门的密探。

“张真人,二十年前的事了,您得给我们交个底。”方掌事开门见山,“那个秦望江,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真人落座,也不客套,直接把当年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完后,满堂寂静。

方掌事沉吟片刻:“按您的说法,那个‘月神’可能是被镇压在地宫里的上古邪物。秦广陵当年想唤醒它,被您阻止了。现在他弟弟卷土重来,用的是他哥的旧方子?”

“差不多。”张真人点点头,“但有一点不同。秦广陵当年是强攻,用活人血祭,想强行破开封印。秦望江用的是养蛊的法子,更阴,也更慢。他是想用蛊虫慢慢侵蚀封印,等封印松动了,那东西自然就出来了。”

方掌事皱眉:“这得养多久?”

“不好说。”张真人摇头,“蛊这东西,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一只蛊虫咬一口,咬上三年五年,铁杵也能磨成针。更何况,他们还有那些玄阴体。”

“玄阴体?”

“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张真人解释道,“这种人的体质特殊,最适合养蛊。秦娘子是,小翠也是。若秦望江凑齐九个玄阴体,用她们体内的蛊虫一起侵蚀封印,最多一年,那东西就能出来。”

方掌事脸色骤变。

苏云插嘴道:“那我们赶紧把那些玄阴体找出来,保护起来!”

“没用的。”张真人摇头,“玄阴体是天生的,藏不住的。她们身上有特殊的气息,蛊虫一闻就能闻出来。除非把她们杀光,否则秦望江总能找到。”

方掌事沉默片刻,问:“那依真人之见,该怎么办?”

张真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贫道当年欠下的债,贫道自己去还。秦望江不是想让那东西出来吗?贫道就进去,加固封印。”

方掌事一愣:“进地宫?可那地宫不是已经被封了吗?”

“封了可以再开。”张真人转过身来,“贫道知道入口在哪。当年离开时,贫道留了个心眼,在封印上加了一道禁制。只要禁制还在,那东西就出不来。可若秦望江养出九只玄阴蛊,用它们一起冲击禁制,最多半年,禁制必破。”

他顿了顿:“贫道得进去,把禁制加固。”

方掌事沉吟道:“需要多久?”

“三天。”张真人道,“加固封印需要准备材料,还得挑选合适的时辰。三天后,月晦之夜,阴气最弱,阳气最盛,是加固封印的最佳时机。”

“贫道陪您去。”陆铭突然开口。

张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子凑什么热闹?那可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铭摇摇头:“小翠还在他们手里。道长若去加固封印,秦望江肯定会阻挠。到时候两边一打起来,小翠怎么办?”

张真人沉默片刻,看向方掌事。

方掌事点点头:“陆铭说得有道理。小翠是玄阴体,若被秦望江利用,后果不堪设想。若能趁机把她救出来,也是一桩功劳。”

张真人叹了口气:“行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进去后一切听贫道的。若情况不对,让你跑你就跑,别磨叽。”

陆铭应下。

接下来两天,陆铭忙得脚不沾地。

张真人列了长长一串单子,让他满城跑着买东西。朱砂、黄纸、雄黄、黑狗血、桃木钉、糯米、墨斗线……零零总总几十样,每样都要最好的。

陆铭跑遍了青州城的杂货铺、药铺、香烛铺,总算把东西买齐了。送到道观时,张真人正在院子里画符,满地都是画废的黄纸。

“放那儿吧。”老道士头也不抬,“今晚早点睡,明天子时出发。”

陆铭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道长,那个秦望江,您有把握对付吗?”

张真人手一顿,抬起头来。

月光下,老道士的脸色出奇地平静。

“没把握。”他说,“二十年前,他就不比贫道弱多少。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在暗处养精蓄锐,贫道在明处醉生梦死。真打起来,贫道未必是他对手。”

陆铭一愣:“那您还去?”

“不去也得去。”张真人放下笔,站起身,“贫道当年一念之仁,放过了秦娘子她娘,害得今日青州城陷入危机。这笔债,贫道得亲自还。”

他拍拍陆铭的肩膀:“小子,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该不该做。该做的事,就算做不成,也得去做。”

陆铭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记住了。”

第三天夜里,月晦之夜。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陆铭跟着张真人摸黑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座荒山脚下。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就是这儿?”陆铭四处张望,“不像有地宫的样子啊。”

张真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罗盘,对着山上比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块大石头前,抬脚踹了踹。

“来,帮把手,把这块石头推开。”

陆铭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磨盘大的石头推开了。石头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冷风从里面呼呼往外冒,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腥臭味。

“二十年前,贫道就是从这进去的。”张真人点起火折子,往洞里照了照,“里面很深,跟紧了。”

两人钻进洞里。洞壁是用青砖砌的,年代久远,砖上长满了青苔。越往里走,腥臭味越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让人闻着想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张真人举起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地宫,方圆足有十几丈。地宫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古怪的符文。地宫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口青铜棺椁,棺椁表面布满了铜绿。

而那九根石柱上,每根都绑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尸体。

穿着各种衣服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上都保持着临死前的恐惧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肚子都高高鼓起,像怀胎十月的孕妇。

陆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祭品。”张真人的声音很沉,“秦望江用他们来养蛊。等蛊虫成熟,破体而出,就会去冲击封印。”

他指了指地宫深处。那里有一扇青铜门,门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微微发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那就是封印。”张真人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朱砂、黄纸等物,“贫道这就加固封印,你帮贫道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陆铭点点头,握紧短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张真人开始做法。他先用朱砂在青铜门上画了一道符,然后点燃黄纸,把烧成的灰洒在符上。接着掏出桃木钉,一根一根钉进门缝里,每钉一根就念一句咒语。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钉到第七根桃木钉时——

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也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声音响起的瞬间,陆铭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绑在石柱上的那些尸体,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珠子已经烂没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可陆铭分明感觉到,那些黑洞正在死死盯着他。

“别管它们!”张真人厉声道,“它们动不了,绑着呢!”

话音刚落,那些尸体的肚子同时裂开了。

无数飞蛾从里面涌出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整个地宫瞬间被灰白色的翅膀淹没。陆铭拼命挥舞短刀,可飞蛾太多,根本杀不完。

几只飞蛾钻进他袖子里,眼看就要咬到皮肉——

怀里的铜钱突然爆发出一圈金光,那几只飞蛾惨叫着跌落,化作一滩脓水。

可其他的飞蛾还在疯狂扑来。

“道长!好了没有!”

“最后三根!”

张真人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第八根桃木钉钉进去,第九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地宫入口传来:

“张若愚,二十年前你坏我兄长大事,今日还想故技重施?”

秦望江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影。

是小翠。

她穿着身大红衣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血红。她跟在秦望江身后,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的木偶。

“小翠!”陆铭喊了一声。

她没有任何反应。

秦望江笑了:“别喊了,她听不见的。她体内的蛊虫已经成熟,现在是蛊在操控她,不是她在操控自己。”

张真人把最后一根桃木钉钉进去,青铜门上的符文突然大亮,那低沉的咆哮声渐渐平息。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望江:“你来得倒快。”

“不快不行啊。”秦望江笑着往前走,“二十年的布置,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就毁了。张若愚,今日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一挥手,无数飞蛾从他袖中涌出,朝张真人扑去。

张真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甩手扔出。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道金光,把飞蛾烧成灰烬。

可飞蛾太多,杀不胜杀。而且秦望江根本不急着进攻,他只是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陆铭突然明白了什么。

“道长,他在拖延时间!”

张真人脸色一变,回头看向青铜门。

门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那光芒正在慢慢变暗。不是因为封印没加固好,而是有人在从另一边冲击封印!

秦望江哈哈大笑:“聪明!我在这里拖住你,我的蛊虫们从里面冲击封印。等封印一破,月神大人就能出来了!”

张真人怒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柄青铜短剑,朝秦望江冲去。

秦望江也不躲,迎上来就是一拳。两人斗在一起,剑光拳影,打得难解难分。

陆铭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他只能握紧短刀,警惕地盯着四周,防止再有飞蛾偷袭。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回头一看,是小翠。

她还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呆滞。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陆……大哥……”

陆铭心头一震。

她还在!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被蛊虫吞噬!

“小翠!”他喊了一声,朝她跑去。

秦望江察觉到了,想阻拦,却被张真人死死缠住。

陆铭跑到小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无数虫子在爬。

“小翠,你听我说,我带你走!”

小翠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她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拼命挣扎。

“走……不了……它们在……在我脑子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它们说……要破开……封印……要唤醒……月神……”

陆铭握紧她的手:“我有办法!张真人给了药,能把蛊虫逼出来!”

小翠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太晚了……它们……已经扎根了……逼出来……我也会死……”

陆铭愣住了。

小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陆大哥……求你个事……”

“你说。”

“杀了我。”小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趁我……还能做主……杀了我……别让它们……用我去害人……”

陆铭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当兵三年,杀过鞑子,见过死人,自认为心够硬。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陆大哥……”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弱,“求你了……我好怕……怕变成……怪物……”

陆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小翠,你记住,你不是怪物。”

他举起短刀,对准小翠的心口。

“你叫陈翠儿,你爹是卖豆腐的陈老头,你做的豆腐是青州城最嫩的。你十六岁,还没嫁人,以后会有个好人家,生几个胖娃娃,过安稳日子。”

小翠笑了,笑得像从前一样甜。

“谢谢你……陆大哥……”

短刀刺入心口。

没有血。

小翠的身体开始发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体内飘出,那是蛊虫的魂魄,在宿主死亡的那一刻,也跟着一起消散了。

小翠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微笑,缓缓倒下。

陆铭抱住她,轻轻放在地上。

那边,张真人和秦望江还在激斗。青铜门的符文越来越暗,地底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陆铭站起身,握紧短刀,朝秦望江走去。

“道长,我来帮你。”

张真人侧身让开,陆铭一刀刺向秦望江后心。秦望江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陆铭胸口。陆铭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喷出一口血。

秦望江大笑:“就凭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张真人的青铜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秦望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真人。

“你……怎么会……”

张真人面无表情地抽出短剑:“二十年前,你就是话太多,才让你跑了。今日,贫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望江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容诡异极了,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地底的咆哮声突然停止。

青铜门上的符文彻底熄灭。

地宫里一片死寂。

张真人脸色骤变:“不好——”

话音未落,青铜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