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下来时,侍郎湖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警方的封锁线扩到了离湖岸两百米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入。几盏临时架设的强光灯将湖面照得惨白,那片深青色的水域在强光下失去了白天的神秘感,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被剖开的伤口。
王朝北和王佳璐被安排在一辆旅游局的依维柯车里休息。车停在湖岸上方的停车场,透过车窗能看到整个湖面。车里开着暖气,但两人都感觉不到暖意。
王佳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双手握着那枚龟形玉佩,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龟甲上的纹路。从湖心光团事件到现在,她已经这样沉默了快两个小时。
王朝北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看着自己的右手背。
那丝幽蓝色的脉络还在。不是一直存在,而是每隔几分钟就隐隐浮现一次,像皮肤下有盏微弱的呼吸灯。每一次浮现,脑海里那些低语声就会清晰一分。他现在已经能勉强分辨出几个音节了,虽然还是不懂含义,但能感觉到情绪的层次——好奇,期待,还有一种……归属感?
好像那声音在确认: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王朝北。”
王佳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头。
她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什么实话?”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她坐直身子,转过来面对他,“彬塔的影子,陈主任的那些地图和记载,湖心的光团,还有你手上的……那个东西。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车里的顶灯是昏黄的,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王朝北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一旦认定什么事,就会用这种固执的眼神盯着你,直到你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他说的是实话,“但我……感觉到了些东西。”
“比如?”
“比如,早上在彬塔下,那缕烟形成的人影,我觉得熟悉。比如,看到龟蛇山的记载时,我心里有个声音说‘那是真的’。比如,今天下午,那光团飞来之前,我脑子里响起一句话——不是我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地脉守卫。”王佳璐重复他当时的话。
“对。还有,那些光点渗进皮肤后,我能更清楚地‘听’到那些低语了。它们在等待什么,在期待什么,在……”他顿了顿,“在确认我的身份。”
王佳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给他。
屏幕上显示的是早上那条消失的短信。但现在,在原本的空白处,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龟灵已觉,玄甲将醒。当护持巡守,共镇地脉。”
“这是我下午在湖边时,手机突然自己亮起来出现的。”王佳璐说,“它没再消失。”
王朝北盯着那行字。龟灵,玄甲——显然指的是她,和她那枚玉佩。
“护持巡守……”他轻声念出来。
“你就是那个‘巡守’,对吗?”王佳璐直视他的眼睛,“陈主任说的巡守使家族,李教授说的‘被选中的人’。”
王朝北没有否认。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打开短信页面。他的那条短信下方,也浮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一甲子轮回之始,丙午马年正月初一。地脉七节点已动其四:紫薇、彬塔、侍郎、龟蛇。余三待启。”
“七节点?”王佳璐凑过来看,“除了这四个,还有哪三个?”
王朝北脑中闪过陈主任地图上的红圈:“公刘墓、泾河黑龙潭……还差一个。”
他努力回想,陈主任当时在地图上画了六个圈:紫薇山、彬塔、侍郎湖、龟蛇山、黑龙潭、公刘墓。六个,不是七个。
但短信说七节点。
那第七个,在哪儿?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车门,是李科长。
王佳璐降下车窗。
“小王,你和你朋友先回市区吧。”李科长脸色疲惫,“这儿有专业团队接手了,我们旅游局的人暂时撤下来休整。明天……看情况再说。”
“什么专业团队?”王佳璐问。
李科长朝湖边努了努嘴。几辆黑色越野车不知何时开到了岸边,车上下来的人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动作干练,正在架设更专业的仪器。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股训练有素的气质,明显不是普通地质队员或警察。
“省里来的特别工作组。”李科长压低声音,“具体哪个部门不清楚,反正权限很高,现场现在全归他们指挥。”
王朝北透过车窗看过去。那些灰制服的人中,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最前面,背对着这边,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他的站姿很特别,肩膀放松但脊柱笔直,像军人。
似乎感应到目光,那男人突然转过头,看向依维柯车的方向。
距离有点远,灯光又暗,看不清脸。但王朝北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走吧,别看了。”李科长催促,“我留一辆车给你们,会开吧?”
“会。”王佳璐点头。
两人下了依维柯,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白色轿车。王佳璐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在拐上主路前,王朝北回头看了一眼。
湖边,那个高个子男人还站在原地,面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车开下山路。
夜里的山区公路很黑,只有车灯切开的一小片光亮。两侧的山影黑黢黢地压过来,偶尔有夜鸟被车惊起,扑棱棱飞进更深的黑暗里。
“去我家吧。”王佳璐突然说,“你老宅那边好久没人住,冷锅冷灶的。我家就我一个人,我爸妈在海南过年,月底才回来。”
王朝北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个状态,一个人待着可能更糟。
“好。”
王佳璐家在彬州新城的一个小区,十二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里摆着很多绿植,长势很好。
进门后,王佳璐先去厨房烧水。王朝北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行书写的“厚德载物”,落款是“陈怀民”——陈主任的名字。
“陈主任写的?”他问。
王佳璐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嗯,去年我考进旅游局,他送我的。说我性子急,要学着沉稳点,像大地一样能承载万物。”
她说着,目光落在王朝北的右手背上。
那丝幽蓝脉络又浮现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皮下埋了一根细小的、发光的血管,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还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它在生长。”王佳璐放下茶杯,蹲下来仔细看。
王朝北也低头看。确实,脉络的末端已经过了腕骨,朝小臂方向延伸了大概两厘米。随着它的蔓延,那种“感觉”也更强烈了——不是疼痛,是温热,还有一种……连通感。
好像这根脉络不是长在他身体里,而是一根天线,正在把他和某个巨大的、无形的网络连接起来。
地脉。
他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你觉得难受吗?”王佳璐问。
“不难受。就是……怪。”
王佳璐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处皮肤。她的指尖很凉,碰到时,王朝北手背上的幽蓝脉络突然亮了一下,亮度明显增强。
两人都愣住了。
王佳璐缩回手,那亮度又减弱了。
“再碰一下。”王朝北说。
王佳璐再次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脉络上。
嗡——
王朝北脑海里那些低语声骤然放大,变成了清晰的、可以分辨的音节。不,不是一种语言,是多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有古朴的吟诵,有急促的密语,还有……狐狸的叫声?
而王佳璐也浑身一震。
她手中的龟形玉佩突然变得滚烫,青玉内部那些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流动,像活了过来。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厚重的力量从玉佩涌入掌心,顺着手臂向上,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
咚。
她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那股温热的力量就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然后在皮肤下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龟甲?
“这是……”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
王朝北也看到了。王佳璐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六边形的纹路,密密麻麻,彼此嵌合,真的像龟甲的纹路。只是颜色很淡,淡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在。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一丝……终于确认的释然。
传说,不只是故事。
“玄甲……”王朝北想起短信里的字,“龟灵已觉,玄甲将醒。说的就是这个。”
王佳璐握紧玉佩,那层龟甲纹路随之变亮了些,然后又暗淡下去,隐入皮肤。
“它在保护我。”她轻声说,“我能感觉到,它在保护我。”
窗外传来风声。冬夜的风刮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王朝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彬州的夜景。新城区的灯火璀璨,老城区那边相对暗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那里是紫薇山的方位。黑暗中,山体只是一个更深的剪影,沉默地卧在城市的边缘。
但他能“看”到别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感知。随着手背上幽蓝脉络的蔓延,他的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他“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地下,有无数道流动的“线”。有些线明亮些,有些暗淡些,有些平稳,有些紊乱。它们交织成一个复杂得难以想象的网络,而网络的几个关键节点,正散发着强烈的波动——
彬塔方向,一道沉稳的金色脉动,像心跳。
侍郎湖方向,一道幽蓝色的、旋转的脉动,像漩涡。
龟蛇山方向,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脉动,一厚重一灵动,像龟与蛇的共舞。
紫薇山方向……那儿的波动最奇怪。不是单一的,是两道:一道银白色,灵动跳跃,像狐狸的尾巴;另一道暗红色,沉重压抑,像凝固的血。
等等。
紫薇山应该只有一个节点——九里野狐城。为什么有两道波动?
王朝北猛地想起陈主任的话:“传说里镇压的那些东西,可能会跑出来。”
还有李教授说的:“被古老的力量选中。”
那暗红色的波动……是什么?
“你在看什么?”王佳璐走到他身边。
“紫薇山。”王朝北说,“那里,有两个东西。”
王佳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两个?”
“一个应该是玄狐——短信里提到的‘玄狐留’。另一个……”王朝北皱紧眉头,“感觉不好。很压抑,很……暴戾。”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来电。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王朝北接通,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
“王家小子,你回彬州了?”
王朝北一愣:“您是?”
“我是你爷爷的老朋友,你小时候见过我,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声音说,“我叫胡青山。”
胡青山……王朝北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胡爷爷,您有什么事吗?”
“有事,大事。”老人的声音很严肃,“你今天去了侍郎湖,对吧?你碰到那团光了,对吧?”
王朝北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你得马上离开彬州。今晚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找你。”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好人。他们一直在等,等地脉醒的这一天,等‘巡守’出现。现在你出现了,他们会来找你,把你抓走,用你的血去……去开一个不该开的东西。”
王朝北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您说的是谁?”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太多。总之,你听我的,现在就走。去西安,或者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等这阵子过了再……”
老人的话突然中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听不清的说话声。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
王朝北握着手机,心脏狂跳。
王佳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怎么了?谁的电话?”
“一个老人,说我爷爷的朋友。”王朝北快速复述了通话内容,“他说有人要抓我,用我的血去开什么东西。”
王佳璐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同时想到今天湖边那些灰制服的人。那个回头看向他们的高个子男人。
是那些人吗?
还是……别的势力?
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紫薇山的方向,那道暗红色的波动,似乎跳动了一下。
像脉搏。
王朝北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幽蓝脉络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在皮肤下散发着微光。
他走不了。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这脉络在生长,在把他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他离开彬州,这脉络可能会反噬,可能会要他的命。
而且,那些低语声里,除了期待,还有恳求。
它们在恳求他留下,留下完成某种使命。
“我不走。”他说。
王佳璐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走。”
她从脖子上取下玉佩的挂绳,将玉佩戴好,贴在胸口。那层龟甲纹路再次浮现,这一次更清晰了些。
“短信让我护持巡守。”她说,“那我就护持。”
话音未落,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全灭了。
停电?
不,不对。王朝北看向窗外,对面楼房的灯还亮着,只有他们家这片区域陷入了黑暗。
而且,不是普通的黑。
是一种粘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迅速从各个角落弥漫开来,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吞噬了……空气?
王朝北感到呼吸困难。那黑暗里有东西,在吸取氧气,在制造真空。
“到我身后来!”王佳璐突然喊道。
她胸口的玉佩爆发出明亮的青光。那层龟甲纹路从她皮肤上浮现,迅速扩大,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六边形拼合的盾牌虚影。
盾牌出现的瞬间,黑暗的侵蚀停止了。
但客厅里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面青色盾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王佳璐坚毅的脸。
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王朝北握紧拳头。手背上的幽蓝脉络骤然亮起,像一根点燃的导火索,光芒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流过肩膀,汇聚到胸口。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感知。
黑暗里,有三个“人形”的东西在靠近。它们没有实体,是一团扭曲的、翻滚的黑雾,勉强维持着人类的轮廓。它们的眼睛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嘴巴是一条咧开的缝,里面没有舌头,只有更深的黑暗。
它们伸出手——如果那能算手的话——触碰到了王佳璐的龟甲盾牌。
滋啦!
盾牌表面爆出一串青色的电火花。黑雾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去,但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再次逼近。
“它们是什么……”王佳璐咬着牙,维持着盾牌。她能感觉到盾牌在消耗她的体力,很慢,但确实在消耗。
“不知道。”王朝北说。他努力调动身体里那股随着脉络涌现的力量,但不知道该怎么用。那力量像一条蛰伏的河流,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找不到闸门。
就在这时,客厅的窗户突然传来敲击声。
叩。叩。叩。
很轻,很礼貌。
两人同时转头。
窗外,十二楼的窗外,悬空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长发披肩的……女子?看不清脸,因为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面具的眼孔后面,是一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她抬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亮起银白色的光。
下一秒,客厅里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那三个黑雾人形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消散在空气中。
灯亮了。
一切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但王佳璐身前正在消散的龟甲盾牌,王朝北手臂上还在发光的幽蓝脉络,都证明那不是幻觉。
窗外的白衣女子又敲了敲玻璃。
王朝北走过去,打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白衣女子轻盈地飘进客厅,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身高和王佳璐差不多,体态纤细,白色的长衫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摘下狐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美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但那双金色的竖瞳让她看起来不像人类,而像某种……精致的玩偶。
“你们好。”她开口,声音清脆,像玉器相击,“我是玄胡。胡青山的孙女。”
王朝北想起电话里那个老人:“胡爷爷他……”
“被抓走了。”玄胡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寻龙会’的人。他们一直在监视爷爷,因为爷爷是紫薇山狐族在人类世界的联络人。今天你们在侍郎湖引发异象,他们确定巡守已现,就动手了。”
“寻龙会?”王佳璐重复这个名字。
“一个组织,存在很久了。表面上是研究风水的民间团体,实际上……”玄胡顿了顿,“他们崇拜力量,想掌控地脉,打开一些不该打开的东西。为此,他们需要‘钥匙’。”
她看向王朝北:“巡守的血,就是其中一把钥匙。”
王朝北感到手臂上的脉络一阵灼热。
“刚才那些黑雾……”
“寻龙会的‘影傀’,用邪术炼制的傀儡,专在黑暗中活动。”玄胡说,“他们知道你们在这儿,派影傀来试探。如果你们挡不住,就会被直接抓走。如果挡住了……”
她看向窗外。
楼下,小区道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三辆黑色的SUV。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下来,抬头看向十二楼的方向。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也抬头看上来,目光和王朝北对上,然后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果挡住了,”玄胡冷冷地说,“他们就会亲自上来,礼貌地‘请’你们去做客。”
王朝北握紧了拳头。
手臂上的幽蓝脉络,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某个界限。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
他摊开手。
掌心上,一道幽蓝色的、复杂的符文,缓缓浮现。
像一枚古老的印章。
窗外,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的微笑,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