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17:11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离开龟蛇山后,三人没有片刻停歇,沿着山脊向北疾行。龟蛇山距离公刘墓所在的土陵村大约有二十里山路,若是平时,至少要走两个时辰。但此刻,三人都不顾疲惫,强行提速——公刘墓方向传来的气息波动越来越剧烈,像一头被激怒的古老巨兽,正从沉眠中苏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大地的震颤。

王佳璐冲在最前面。完整龟灵觉醒后,她对大地的感应变得极其敏锐,每一步踏出,脚下山石似乎都在主动承托她,让她步履轻盈,几乎不消耗体力。胸口的玄青色玉佩微微发光,与地气共鸣,为她指引着最快捷的路径。

玄胡紧随其后,身法依旧灵动,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强行施展搜魂术读取白长老的记忆碎片,对她神魂的负荷不小。不过她目光沉静,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时刻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王朝北落在最后。他的状态最糟,强行疏通地脉支流透支过度,又经历了与死魂木、万蛇蚀魂阵的连番战斗,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巡守印记在掌心微弱地跳动,像一颗将熄的烛火,顽强地连接着他与这片土地。

不能停下。五谷穗绝不能落入寻龙会之手。蛇蜕已毁,七信物已缺其一,如果连公刘墓的镇物也失守,那第七节点几乎不可能再被稳定封禁。届时会发生什么,传承记忆里语焉不详,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还有山林里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遥远。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土陵村外。

说是村子,其实只剩下几户零散的人家,大部分村民早已迁往山下更平坦的地方。只有几座破旧的土坯房还立着,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墓碑。村子东头,一座巨大的土塬拔地而起,那就是公刘墓所在——不是寻常的坟茔,而是一座自然形成的山塬,经过人工修整,形似覆斗,古朴厚重。

此刻,整座土陵塬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在人心头。但在这寂静之下,王朝北能清晰地“听”到,地脉在哀鸣。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情绪”——厚重、仁德、如同大地般宽厚的地脉之气,此刻却被一股暴戾、贪婪、充满破坏欲的“异物”强行侵入、撕扯、污染。两种力量在塬下深处激烈交锋,引发地面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

更让王朝北心惊的是,他“看”到了塬上的情景。

不是用眼睛,是用巡守印记对地脉的感知。

在土陵塬的顶部,本该是祭祀平台的地方,此刻插着七面黑色的旗帜,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与蛇蜕上那些污血的气息如出一辙,但更浓烈,更邪恶。

七面黑旗中央,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法坛。法坛上摆满了诡异的祭品:不是三牲五谷,而是挖出来的、干枯的骸骨(有些甚至还是孩童的),浸泡在黑色粘稠液体里的脏器,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阴邪气息的古怪植物。

法坛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并非预想中的白长老或金丝眼镜左使,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戴高冠的枯瘦老者。老者面容干瘪,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手里握着一根惨白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渗出黑色液体的骷髅头。

老者左侧,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扭曲符文。他双手拄着一把门板大小的、布满尖刺的黑色巨斧,斧刃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某种暗红色的粘液。

老者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头发花白散乱的老妪。她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烧的不是烛火,而是一团幽绿色的、不断跳跃的鬼火。火光映着她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不是寻龙会寻常的执事……”玄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那黑袍老者,是‘鬼骨真人’,早年横行西南的邪修,以炼尸驭鬼著称,后来销声匿迹,没想到投靠了寻龙会。那壮汉,应该是‘血斧’蛮屠,据说曾单枪匹马屠灭过一个不听话的小门派。那老妪……像是‘冥灯婆婆’,擅长驱魂役鬼,灯笼里的鬼火能灼烧魂魄。寻龙会竟然把这几个凶名赫赫的老魔头都派来了……”

王朝北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白长老就已经够难缠,现在来了三个更狠的角色,还布下了明显是某种邪阵的法坛。这阵仗,已经超出了“阻止”的范畴,更像是要……血祭?或者,更糟。

“他们在干什么?”王佳璐盯着法坛上那些令人作呕的祭品,强忍着恶心。

玄胡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法坛上的符文和布置,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在布置‘五阴蚀脉绝魂阵’。这是最歹毒的邪阵之一,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骸骨为引,辅以阴邪秽物,强行污秽地脉节点,并抽取节点中残存的守护灵性,化为己用……他们是想彻底污染公刘墓的地脉,同时将可能存在的‘五谷穗’信物的灵性提前抽干、污化!”

“抽取灵性?”王朝北立刻明白了,“他们毁不掉信物,就用这种方式让它失效!就像对付蛇蜕一样!”

“比那更糟。”玄胡的声音有些发颤,“污化的信物灵性,会被他们吸收,用来增强自身邪功,或者……炼制更可怕的邪物。五谷穗蕴含的是上古农神后稷遗泽的仁德生发之气,若被污化吸收,足以让这些老魔头的实力暴涨一截,甚至可能触摸到……金丹的门槛。”

金丹!王朝北心中一凛。在传承记忆的零碎信息里,修行者有境界划分,从低到高分别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个境界又有细分。他现在连炼气圆满都算不上,只是靠着巡守印记和地脉之力强行拔高战斗力。而金丹境界,已经是真正踏入超凡的门槛,可以御空飞行,寿元大增,术法威力更是天差地别。

“必须阻止他们!”王佳璐斩钉截铁,“不能让他们得逞!”

“怎么阻止?”玄胡苦笑,“我们三个,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刚觉醒不熟悉力量,我神魂损耗也不小。对方三个全是筑基后期甚至圆满的老魔头,还布好了邪阵……硬闯,和送死没区别。”

王朝北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土陵塬顶部,巡守印记的感知不断延伸、深入,试图从那邪阵和三个老魔头的气息中,找出破绽。

他“看”到,在土陵塬的地下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坚韧的暖流,正在与七面黑旗散发的阴冷邪力对抗。那暖流仿佛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仁德,正是公刘墓节点本身的地脉之力,也是“五谷穗”信物灵性的源头。

暖流很顽强,像岩石下的草芽,顶着重压,顽强地生长。但七面黑旗的邪力如同寒冬的冰霜,正在一点点侵蚀、冻结它。更可怕的是法坛上那个骷髅骨杖,不断将污秽的黑色液体滴入地下,像墨汁滴入清水,污染着暖流的源头。

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暖流就会被彻底污染、吞噬。

等不及了。

“我有办法。”王朝北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冷静,“他们布阵,是为了污染和抽取地脉灵性。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去破坏他们的阵,而是去‘加强’地脉本身,让地脉灵性暴涨,冲破他们的污染和束缚!”

玄胡和王佳璐都愣住了。

“怎么加强?”王佳璐问。

“用这个。”王朝北从怀里掏出那片从龟蛇山捡回的、灰败的蛇蜕残骸。残骸黯淡无光,死气沉沉,但终究是龟蛇二将之一遗蜕的一部分,蕴含着最纯粹的、属于“蛇”的那一部分地脉灵性——尽管它被污染,灵性几乎散失殆尽,但本质还在。

“蛇蜕已毁,灵性将散未散,像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王朝北盯着手中的残骸,“但如果,我把这堆‘余烬’,扔进公刘墓的地脉‘火堆’里呢?”

玄胡瞳孔一缩:“你是想……用蛇蜕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灵性,去‘点燃’公刘墓的地脉?可这太危险了!且不说能不能成功,两股不同源的地脉灵性强行融合,很可能引发剧烈冲突,甚至导致节点彻底崩溃!”

“不会。”王朝北摇头,眼神锐利,“龟蛇山和公刘墓,同属彬州地脉七大节点,虽属性不同,但根源相通。而且,你们忘了公刘墓的传说了吗?”

王佳璐和玄胡同时一怔。

“姜嫄生后稷,后稷教民稼穑,被尊为农神。”王朝北缓缓说道,“农神之力,核心在于‘生发’与‘滋养’。它接纳一切有益的、有生机的东西,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蛇蜕虽毁,但它的‘本源’,依旧是地脉灵性的一种。农神之力,有极大的包容性。它或许无法净化蛇蜕的污染,但它可以……吞噬蛇蜕残存的灵性,壮大自身!”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但仔细一想,竟有几分道理。农神之力,象征着大地最根本的生机与繁衍,是“化育”之道。只要本质同源,哪怕是残破的、污损的,也可能被其“消化吸收”,转化为自身的养料。

就像肥沃的土地,能消化落叶和枯枝,转化为新生的养分。

“需要怎么做?”王佳璐第一个表态支持。她相信王朝北的判断,更相信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农神之力的感应——那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充满希望的感觉。

玄胡沉默了几秒,最终也点了头:“你是巡守使,你对地脉的感应最直接。你觉得可行,那就试试。但……”她看向土陵塬顶那三个老魔头,“我们怎么靠近法坛?鬼骨真人的感知范围至少覆盖方圆百米,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声东击西。”王朝北已经有了计划,“我和王佳璐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玄胡你潜伏到侧翼,找机会把蛇蜕残骸扔进法坛中央——那里是阵法与地脉连接最紧密的地方,也是邪力最强的地方,但反过来,也是引爆地脉灵性最好的‘点火点’。”

“太危险了!”王佳璐立刻反对,“你现在的状态,怎么佯攻?”

“不用真的交手。”王朝北说,“我只需要弄出足够大的动静,让他们以为是大规模攻击,把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就行。我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那两枚黑色令牌。“寻龙令”。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寻龙”二字,背面是一些扭曲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与那七面黑旗同源的气息。

“这令牌应该能暂时蒙蔽他们的感知,或者……制造一点小混乱。”王朝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至于动静,我虽然调动不了多少地脉之力,但引发一次小范围的地动,还是做得到的。公刘墓的地脉本就躁动不安,稍微‘推’一把就行。”

玄胡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控制地动的范围和强度?万一引发大面积山崩……”

“有把握。”王朝北握紧令牌,感受着其中微弱的邪力波动,“这里是公刘墓,地脉以‘厚重仁德’为主,就算躁动,也更偏向‘震荡’而非‘崩裂’。而且,我只是当一根‘引信’,真正的‘炸药’是地脉本身和他们的邪阵。”

计划定下,不再犹豫。

玄胡接过那片灰败的蛇蜕残骸,小心地用自己的狐火包裹起来,隔绝气息。然后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银影,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朝土陵塬侧翼摸去。

王朝北和王佳璐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两人没有隐藏身形,而是大大方方地朝着土陵塬正面的石阶走去。石阶古老残破,长满苔藓,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条蜿蜒的白蛇。

刚踏上石阶,塬顶法坛前的鬼骨真人就猛地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他们。

“哦?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敢闯到这里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骨头在摩擦,“一个刚觉醒的小巡守,一个得了点龟壳传承的小丫头……啧啧,真是不知死活。”

血斧蛮屠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巨斧重重顿在地上,砸得石屑纷飞:“真人,让俺去把他们剁成肉酱!正好血祭还缺两个生魂!”

冥灯婆婆则提着灯笼,幽绿的鬼火跳跃着,照得她那张老脸阴晴不定:“小心些,那小子手里的令牌,有本会气息……是白长老的东西。”

“白长老人呢?”鬼骨真人眯起眼睛。

王朝北举起一枚黑色令牌,故意用嘶哑疲惫的声音喊道:“白长老已伏诛!尔等邪魔外道,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滚出公刘圣地!”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激怒对方。

“放屁!”蛮屠怒吼一声,提起巨斧就要冲下来。

“慢着。”鬼骨真人却抬手制止了他,灰白色的瞳孔盯着王朝北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虚弱的气息,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虚张声势。白长老再不济,也不是你们两个小娃娃能杀得了的。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血祭还差两味‘主药’,你们自己送上门,省了老夫一番功夫。”

他话音未落,手中骨杖一挥!

塬顶那七面黑色旗帜同时剧烈震动,旗面上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七道暗红色的光柱从旗尖射出,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状光罩,将整个土陵塬顶部笼罩在内!

光罩内部,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之声四起,温度骤降,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法坛上那些骸骨和脏器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组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五阴蚀脉,绝魂封界!”鬼骨真人冷笑道,“进了此阵,就别想出去了。你们的生魂、精血,还有那点可怜的地脉灵性,都将是吾等献给会长的厚礼!”

王朝北心中一沉。对方竟然如此谨慎,直接开启了阵法的最强封锁,将他们困在阵内!这样一来,玄胡就算潜伏到侧翼,也很难找到机会把蛇蜕扔进法坛中央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看了一眼王佳璐,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动手!”王朝北低喝一声,将手中两枚黑色令牌狠狠捏碎!

令牌破碎的瞬间,两股精纯的阴邪之气爆发开来,与笼罩塬顶的暗红光罩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光罩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阵法的运转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

就是现在!

王朝北将仅存的所有地脉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的大地!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共振!

他以自身为引,以巡守印记为桥,强行沟通公刘墓深处那股正在被污染的、温暖的、仁德的地脉灵性,然后,狠狠“推”了它一把!

“醒来!”他在心中怒吼,“你这沉睡了千百年的农神遗泽!看看你的子民正在被如何玷污!看看你的土地正在被如何践踏!醒来!给我醒来!!”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土陵塬深处,那股温暖的暖流,猛地一滞,然后,轰然爆发!

不是温柔的苏醒,而是积压了千百年委屈、愤怒、不甘的狂暴宣泄!

轰隆隆——!

整个土陵塬,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如同一个巨人在翻身,地表开裂,土石翻滚,古老的祭祀石台崩碎,那七面黑色旗帜在狂暴的地气冲击下疯狂摇晃,暗红色的光罩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什么?!”鬼骨真人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转为惊骇,“你竟能引动地脉反噬?!不对!这地脉……这地脉的力量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更剧烈的震动打断。

而就在阵法光罩摇摇欲坠、三个老魔头注意力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吸引的瞬间——

一道银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法坛侧翼!

是玄胡!

她潜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阵法动荡,老魔分神!

她毫不犹豫,将被狐火包裹的蛇蜕残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法坛中央——那个骷髅骨杖正下方,黑气最浓郁、与地脉连接最深的地方!

“阻止她!”冥灯婆婆最先反应过来,手中白纸灯笼一扬,幽绿色的鬼火化作一条火蛇,扑向那道银影和飞射的蛇蜕!

但晚了!

蛇蜕残骸在狐火的包裹下,如同流星,精准地砸进了法坛中央那片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区域!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又像清水倒进了滚油。

被狐火包裹的蛇蜕残骸,与那污秽的黑色液体、与整个“五阴蚀脉绝魂阵”的核心,发生了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反应!

首先是狐火,瞬间就被黑色液体和浓郁的阴邪之气扑灭。

紧接着,蛇蜕残骸暴露在邪阵核心之中。那灰败的、几乎死寂的蛇蜕,在接触到污秽邪力的瞬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黯淡的、暗青色的灵光!

这点灵光,如同一点火星,掉入了火药桶。

公刘墓地脉深处,那被强行“唤醒”、正在狂暴宣泄的、温暖的仁德之力,仿佛感应到了同源(尽管已污损)的呼唤,又像是被这点火星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怒火,彻底暴走了!

温暖的地脉之力,与污秽的阴邪阵法之力,以及蛇蜕残骸那一点将熄未熄的异种地脉灵性,三种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法坛中央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碰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范围。

只有一道无法形容的、混合了金色(地脉仁德)、暗红色(邪阵秽力)、暗青色(蛇蜕残灵)的恐怖光柱,从法坛中央冲天而起!光柱直径超过十米,直插云霄,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诡异!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撕裂!

七面黑色旗帜首当其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碎片!法坛上那些骸骨、脏器、邪异植物,瞬间汽化,连灰都没剩下!

鬼骨真人、血斧蛮屠、冥灯婆婆三人,距离光柱最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鬼骨真人手中的骷髅骨杖最先崩碎,紧接着是他干瘪的身体,像沙雕一样被吹散;血斧蛮屠怒吼着挥出巨斧,斧刃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融化成铁水,他庞大的身躯被能量乱流撕扯得四分五裂;冥灯婆婆的白纸灯笼炸开,里面的鬼火反噬,将她自己烧成了一团焦炭……

三个筑基后期的邪道巨擘,在这无法形容的能量爆发中,连一息都没撑过,就神魂俱灭!

光柱持续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消散。

当光芒褪去,土陵塬顶部已经一片狼藉。

法坛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达数米的焦黑大坑,坑壁光滑如镜,还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腥臭和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泥土芬芳的古怪气味。

至于那三个老魔头,早已尸骨无存,只有几片破碎的衣物和法器残片,散落在坑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王朝北和王佳璐在光柱爆发的瞬间,就被狂暴的气浪掀飞了出去,摔在几十米外的石阶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但他们顾不得这些,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塬顶。

成功了?

不。

王朝北的心猛地揪紧。

因为他看到,在那个焦黑大坑的中央,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穗……谷物?

不,不是普通的谷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玉石雕琢而成的淡金色,共有五颗饱满的穗粒,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芒。穗秆碧绿如玉,叶片舒展,明明是从爆炸中心出现,却纤尘不染,反而有一种历经劫难、焕发新生的勃勃生机。

五谷穗!

公刘墓的信物,蕴含农神后稷仁德生发之力的至宝!

但此刻,这穗淡金色的五谷穗,状态却有些诡异。

它的光芒并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在淡金色的本体之外,缠绕着一缕缕极其细微的、暗青色的丝线——那是蛇蜕残骸最后的本源灵性,已经被农神之力净化、吸收,但却并未完全融合,像一道淡淡的伤疤。而在穗粒的顶端,还残留着几点几乎看不见的、黑红色的污迹——那是邪阵秽力侵蚀的痕迹,虽然被农神之力压制到了极点,但并未根除。

它没有被彻底污化,但也并非完好无损。

它处于一种微妙的、不稳定的平衡状态。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土陵塬深处,那股温暖仁德的地脉之力,在经历了刚才的狂暴宣泄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开始缓缓平复、退潮。而随着地脉之力的退去,五谷穗表面的那几点黑红色污迹,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扩张!

它们要反扑!要趁着农神之力虚弱之际,彻底污染这件至宝!

“不好!”王朝北脸色大变,强撑着就要冲上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斜刺里冲出,直扑坑中央的五谷穗!

是玄胡!

她在掷出蛇蜕残骸后,就凭借狐族的敏捷身法,躲到了爆炸边缘,虽然被气浪震得气血翻腾,但并未受重伤。此刻看到五谷穗异变,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她的目标不是抢夺五谷穗,而是……

保护它!

只见玄胡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狐族秘咒,一道银白色的、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个精致的、半透明的光罩,将五谷穗笼罩其中!

光罩隔绝了外界邪气的侵扰,同时也将五谷穗本身那不稳的灵性波动暂时封住,防止它进一步恶化。

“这是‘狐族净灵罩’,能暂时封存灵物,隔绝污染。”玄胡脸色苍白,显然施展这个术法对她消耗极大,“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一个时辰内,找到净化它的办法,或者……将它送到一个绝对安全、能温养它的地方。”

王朝北和王佳璐冲到坑边,看着光罩中那穗光芒明灭不定的五谷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净化?谈何容易。农神之力都无法彻底清除的污秽,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绝对安全的地方?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彬塔?紫薇山?哪里没有寻龙会的眼线?

而就在这时——

土陵塬下,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迅速接近,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是土陵村的村民!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光柱惊动了!

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举着火把、锄头、铁锹,脸上带着惊惧、愤怒和一种质朴的捍卫之色,冲上了土陵塬。

当他们看到塬顶那巨大的焦黑坑洞,以及坑边站着的三个“陌生人”(王朝北他们)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对圣陵做了什么?!”

“刚才那光……是你们弄出来的?!”

“滚出去!滚出圣陵!”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对于世代守护公刘墓的土陵村人来说,圣陵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信仰,绝不容外人亵渎。

王朝北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解释?说刚才有三个邪道老魔头在这里布阵血祭,被他们拼死阻止了?村民们会信吗?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农具和眼中的敌意,显然不会。

更何况,五谷穗还在玄胡的净灵罩里,这件事更不能让外人知道。

“走!”玄胡当机立断,用衣袖一卷,将笼罩着五谷穗的净灵罩小心收起(光罩缩小到拳头大小,像一颗发光的卵),然后转身就朝塬后陡峭的山坡冲去。

王朝北和王佳璐紧随其后。

村民们怒吼着追了上来,但哪里追得上他们的速度?很快就被甩开了。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彻底甩掉村民,钻进一片密林深处,才停下来喘息。

林中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玄胡摊开手,那颗发光的“卵”静静躺在她掌心,里面是那穗光芒不稳的五谷穗。

一个时辰。

他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要去哪里?

能去哪里?

王朝北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传承记忆里,关于净化污秽灵物的方法……有几个,但都需要特定的条件或宝物,他们现在根本没有。

绝对安全、能温养灵物的地方……彬塔地宫的枢室?不行,那里已经被寻龙会盯上了。紫薇山胡青山家?更不安全。侍郎湖?湖底倒是有禹王碎片,但那是镇压煞灵的,对净化五谷穗不一定有用,而且湖里刚闹过煞灵,也不太平。

一个个地点在脑中闪过,又被排除。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一个地方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不是传承记忆里的,而是……他爷爷小时候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里的地方。

“爷爷说……”王朝北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彬州城西,紫薇山下,除了彬塔,还有一座小庙,叫‘稷王庙’。庙早就荒废了,没香火,也没人记得。但爷爷说,那庙的旧址下面,有一口‘古稷井’,井水连通着上古祭祀后稷的‘社稷坛’,水里有微弱的农神遗泽……”

他看向玄胡掌心的五谷穗。

“或许……那里能暂时温养它,压制污秽?”

玄胡和王佳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

稷王庙?古稷井?

听都没听过。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走!”玄胡收起光卵,果断道,“去城西,找稷王庙!”

三人再次动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他们身后,土陵塬上的焦黑大坑,在夜风中渐渐冷却。

坑底,一点微不可察的、黑红色的污迹,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焦土之中,消失不见。

夜风呜咽,吹过古老的土塬。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