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2月23日，星期三。
北京下雪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
韩旭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灰白色的天空下，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只困倦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韩总，车到了。”
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他的行李箱。二十四寸，银灰色，陪他飞过几十个国家，贴满了托运标签。
韩旭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邮件已经回完，PPT已经发出去，项目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飞德国开会，有事找小周。”
二十年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出差就像呼吸，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机场高速雪大，让张师傅慢点开。”他穿上大衣，接过行李箱，“这几天你盯着，有事给我发邮件。”
小周点头：“您路上小心。”
韩旭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的脸——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眼神疲惫。西装是定制的，大衣是名牌的，手表是瑞士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成功人士”四个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过年回不回家。
他说：“看情况，项目忙。”
他妈沉默了几秒，说：“忙就忙吧，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三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韩旭走出去，把那通电话忘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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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的车停在门口，黑色奥迪，洗得干干净净。看见他出来，张师傅下车开门：“韩总，雪大，咱们早点走？”
韩旭点头：“走吧。”
车驶入机场高速。
雪越下越大，雨刷器不停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打着双闪，像一条缓缓爬行的长龙。
张师傅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这雪太大了，要不咱们慢点？”
韩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你看着办，别迟到就行。”
他困了。
连续三天熬项目，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都是飘的。现在一闭眼，意识就开始模糊。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基层技术支持，每天背着电脑包满城跑，帮客户解决问题。为了离公司近一点，他在东城租了个胡同里的小院，就一间房，十几平米，冬天冷夏天热，但上班走路只要十分钟。
那时候累是累，但心里有劲。他记得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那天，他站在客户公司门口，看着北京的蓝天，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
后来呢？
后来他升了主管、经理、总监。工资涨了，从小院搬进了楼房，又从楼房换成了大平层。但那股劲没了。
他开始习惯加班，习惯应酬，习惯在凌晨的出租车上看这座城市沉睡的样子。他开始错过爸妈的生日，错过朋友的婚礼，错过所有不该错过的东西。
他开始想：再忍几年，再忍几年就退休。
这一忍，就忍了二十年。
“韩总？”
张师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韩旭睁开眼：“怎么了？”
“前面好像出事了。”张师傅减速，盯着前方，“警车都来了。”
韩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几百米处，几辆车停在路中间，打着双闪。有几个人站在路边，裹着大衣，在雪里跺脚。警车的灯一闪一闪，红的蓝的，在灰白的雪幕里格外刺眼。
“追尾了。”张师傅说，“咱们得绕一下。”
他打方向盘，准备从应急车道慢慢蹭过去。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
不是普通的碰撞，是那种能震碎耳膜的巨大声响。像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上来，像整个世界都碎了。
韩旭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叫出声。
然后是翻滚。
天旋地转。
车窗碎了，雪花涌进来，冷得像刀。
他听见张师傅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一切停了。
车倒着。
韩旭看见车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雪花还在飘。
有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看见，车窗外的天空里，有一架飞机飞过去。很小，银白色，在雪幕里一闪而过。
那是他要赶的那班飞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赶不上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赶上了。赶上了升职，赶上了加薪，赶上了每一个截止日期，赶上了每一个客户的期望。
但他也什么都错过了。
他错过了他妈二十年的念叨。
他错过了他爸渐渐变白的头发。
他错过了所有的年夜饭，所有的团圆，所有的“下次一定”。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通电话。
他妈说：“忙就忙吧，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二十年，他对他妈说过多少次“知道了”？
他自己都数不清。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眼，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真好看。
他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