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韩旭回爸妈家吃饭。
爸妈住在南城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们家在三楼。房子是单位分的，九十年代建的，不大，八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韩旭到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忙活，他爸在客厅看新闻。
“来了？”韩建国看见他，拍拍身边的沙发，“坐，新闻联播呢。”
韩旭坐下，陪他爸看新闻。
新闻里在播什么，他没仔细听。他看着他爸的侧脸，五十一岁，头发还没全白，眼睛盯着电视，看得很认真。
上辈子，他爸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慢慢忘记了很多事。最后连他是谁都记不清了，但每次看见他，还是会笑，会说“你来了”。
那是韩旭最难熬的几年。
“看什么？”韩建国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他。
韩旭收回目光：“没什么。”
韩建国没多问，继续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他妈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滋啦滋啦响。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老式的，声音有点大。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韩旭记忆里最熟悉的东西。
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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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王秀琴端着菜出来，“韩旭，过来端菜。”
韩旭起身去厨房。
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做这么多，”他说，“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再吃，”王秀琴解下围裙，“你难得回来一趟。”
韩旭愣了一下。
难得回来。
上辈子，他确实“难得回来”。一年能回来三四次就算多的，有时候过年都回不来。
“以后常回来。”他说。
王秀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三个人坐下吃饭。
韩建国开了瓶啤酒，给韩旭也倒了一杯。王秀琴在旁边念叨：“少喝点，你开车来的。”
“我打车来的。”韩旭说。
“那也少喝点。”
韩旭笑笑，端起杯子和韩建国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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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王秀琴忽然开口：“对了，隔壁林阿姨家那个闺女，你还记得不？”
韩旭筷子顿了一下：“不记得。”
“就是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那个，扎两个小辫，比你小一岁。”王秀琴比划着，“后来考上北电了，拍过不少电视剧，还挺火的。前段时间去韩国交流学习，刚回来。”
韩旭摇头：“没印象。”
王秀琴叹了口气：“你这记性。人家现在可出息了，天天跑剧组，忙得很。林阿姨今天还跟我念叨，说她闺女也没时间找对象，急得很。”
韩旭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王秀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林阿姨说，要不让你们见见？都是老邻居，知根知底的，见见也不亏。”
韩旭放下筷子：“妈——”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琴摆手，“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韩旭看着她。
他妈嘴上说“随口一说”，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上辈子，她就是带着这种眼神，念叨了二十年。
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到最后的绝望。
“行，”他说，“见就见吧。”
王秀琴愣住了。
韩建国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王秀琴不敢相信，“你同意了？”
韩旭点头：“就见见，又不怎么着。”
王秀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我明天就跟林阿姨说——”
“妈，”韩旭打断她，“就是见见。成不成另说。”
“行行行，见见就行，见见就行。”王秀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你也不是不想找，就是没遇到合适的。这回这个肯定行，林阿姨家闺女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有出息——”
韩旭低头吃饭，由着她念叨。
韩建国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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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韩旭帮忙收拾碗筷。王秀琴不让他动手，把他赶去客厅坐着。
韩建国关了电视，递给他一根烟。
韩旭接过来，没点。
“你妈念叨归念叨，”韩建国说，“你别往心里去。”
韩旭点头：“我知道。”
韩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韩旭心里一紧：“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韩建国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沉了。出了趟车祸，把人出成熟了？”
韩旭笑笑，没接话。
韩建国也没再问，起身去阳台抽烟了。
韩旭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他妈洗碗的声音，看着他爸在阳台上的背影。
窗外，天已经黑了。
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那儿玩，跑来跑去，喊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韩旭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在这个小区，也是这样的晚上，他也是那样跑着叫着，玩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他妈也年轻，他爸头发也黑。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才知道，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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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王秀琴从厨房出来，“你晚上睡这儿还是回那边？”
韩旭想了想：“回那边吧，明天有事。”
“行，路上慢点。”
韩旭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妈，那个见面，您安排吧。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
王秀琴眼睛又亮了：“好，好，我明天就跟林阿姨说。”
韩旭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他妈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看见他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韩旭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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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慢慢走着。
北京的冬夜，风有点凉，但不刺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他想起他妈刚才的表情。
那种眼睛一亮的表情。
上辈子，他看过很多次。后来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就没了。
这辈子，他想多看几次。
能看多久看多久。
至于那个见面——
见就见吧。
成不成另说。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二十年，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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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