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陆谦泽换上制服,对着磨砂玻璃整理衣领。黑色的制服剪裁得体,银色的徽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剑与盾的图案透着肃杀。
“还挺像那么回事。”老李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就是脸色太白了点,像个文职。”
“本来就是文职。”陆谦泽说,“至少名义上是。”
“少校军衔的副组长是文职?”老李嗤笑,“你可别小看守夜人,这里头水深着呢。当年我在东北分局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摇摇头,“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
陆谦泽看着他:“李大爷,你以前也是守夜人?”
“过去的事了。”老李摆摆手,“赶紧去吧,第一次开会别迟到。给人留个好印象,虽然我觉得没什么用。”
陆谦泽点点头,拿起加密通讯器出门。
赵铁军的车已经等在楼下,还是那辆黑色轿车。陆谦泽坐进副驾驶,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很冷。
是老李昨晚描述的那个人。
“这位是总部特派员,周明。”赵铁军介绍,“他负责监督‘钥匙计划’的执行情况。”
周明推了推眼镜,伸出手:“陆组长,久仰。你的事迹在总部已经传开了,二十三岁的少校,破了守夜人七十年来的记录。”
陆谦泽和他握手,对方的手很凉,像冰块。
“运气好而已。”陆谦泽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明微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希望你的好运气能一直持续。”
车子启动,驶向龙渊基地。
路上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陆谦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在盘算。周明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所谓的“监督”,不过是监视。总部不信任他,或者说,不信任周玄提拔他的决定。
到了基地,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
秦月在,还有几个陆谦泽没见过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
“介绍一下。”赵铁军说,“这位是张教授,龙渊基地首席研究员,专攻异常能量分析。这位是苏小小,信息分析师,擅长数据挖掘和情报整理。这位是雷刚,行动队副队长,赵队不在时由他带队。”
陆谦泽一一握手。
张教授的手很干瘦,但有力,握手时盯着陆谦泽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苏小小很害羞,握手时只碰了一下指尖就缩回去了。雷刚则握得很用力,像是在试探陆谦泽的力气。
“人都齐了,开始吧。”周明在主位坐下,虽然是特派员,却一副主人的姿态。
赵铁军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在周明旁边坐下。
陆谦泽坐在对面。
“首先,确认‘钥匙计划’的核心目标。”周明打开笔记本,“第一,研究镜之核的本质和弱点。第二,寻找完全关闭终焉之门的方法。第三,在找到方法前,控制镜子的扩张。”
他看向陆谦泽。
“陆组长,关于第一项,你有什么进展?”
陆谦泽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他昨晚整理的资料。
“镜之核的本质,我认为不是单纯的异常物品,而是一种‘概念具现化’。它代表‘映照’这个概念本身,所以能复制、能记录、能连接一切。它的弱点,是它无法理解‘感情’,尤其是爱和牺牲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
“在镜中世界,我见过镜子试图学习感情,但失败了。它只能模仿,不能真正拥有。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张教授眼睛一亮:“具体说说?你凭什么判断它学不会?”
“因为感情需要体验,需要血肉之躯,需要生老病死,需要失去和获得。”陆谦泽说,“镜子是永恒的,它不懂短暂,所以不懂珍惜。不懂珍惜,就不懂爱。”
苏小小小声问:“那我们可以教它吗?”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极大。”陆谦泽说,“教一个概念具现化的存在理解感情,就像教一块石头理解诗歌。而且,一旦它真的理解了,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能会变得仁慈,也可能会变得更危险。”雷刚沉声说,“我不建议冒这个险。”
周明敲了敲桌子:“关于第二项,完全关闭门的方法。你有什么想法?”
陆谦泽沉默了几秒。
“目前没有确切方法。但根据我的观察,门需要‘钥匙’才能完全打开,也需要‘钥匙’才能完全关闭。区别在于,打开是消耗钥匙的生命,关闭可能需要钥匙的……”
他停住了。
“什么?”周明追问。
“可能需要钥匙的‘自愿献祭’。”陆谦泽缓缓说,“不是被强迫,是真正理解门的本质后,自愿选择关闭。但这是猜测,需要验证。”
会议室陷入沉默。
自愿献祭,意味着陆谦泽可能需要牺牲自己。
“验证的事以后再说。”周明跳过这个话题,“第三项,控制镜子扩张。你有什么方案?”
“镜子扩张需要媒介,需要宿主。”陆谦泽说,“如果我们能找到所有镜之核的碎片,控制或销毁它们,就能延缓扩张速度。但这需要全球合作,碎片可能散落在世界各地。”
“已经在做了。”赵铁军开口,“总部已经向各国异常处理机构发出通报,请求协助搜索镜之核碎片。但目前只确认了三块的位置——一块在我们这里,一块在欧洲,一块在南美。”
“南美那块有线索了。”苏小小调出平板上的资料,“巴西雨林深处,一个月前出现大面积镜面化现象。当地土著说是‘神之眼’苏醒,已经有十七个村庄消失,所有居民变成镜面雕像。”
她调出照片。
雨林里,树木、地面、甚至动物,都变成了光滑的镜面。照片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碎片悬浮在空中,像一只眼睛。
“这就是南美那块碎片。”苏小小说,“它已经形成领域,范围大约五公里,还在扩张。巴西政府向总部求援,希望我们派人处理。”
周明看向陆谦泽:“陆组长,你觉得呢?”
陆谦泽盯着照片上的碎片。
胸口的图案在发热,像是在共鸣。
那块碎片在呼唤他。
“我去。”他说,“只有我能安全接触碎片,而且我需要更多碎片来研究镜之核的完整形态。”
“太危险了。”秦月反对,“你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碎片,再吸收一块,可能会导致失控。”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陆谦泽说,“而且我有把握。碎片之间会互相吸引,我去的话,能更快找到它。”
周明思考了一会儿。
“可以。但需要有人同行。雷刚,你带一队人,保护陆组长的安全。”
“是。”雷刚点头。
“另外。”周明看向陆谦泽,“这次任务的所有数据,包括你的身体反应、碎片融合过程,都要详细记录。总部需要评估风险。”
“明白。”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合上笔记本,“三天后出发。陆组长,这三天你好好休息,调整状态。雷刚,你负责制定行动方案。张教授,准备监测设备。苏小小,收集巴西当地的所有情报,包括气候、地形、异常事件记录。”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
陆谦泽起身时,周明叫住他。
“陆组长,单独聊两句?”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外面是训练场,新兵们在跑步,口号声震天。
“你很年轻,很有潜力。”周明开口,“但守夜人不是过家家。你这次去巴西,不是旅游,是玩命。死了,没人给你收尸,只会记入失踪名单。明白吗?”
“明白。”
“另外。”周明转过身,盯着陆谦泽的眼睛,“部长很看重你,但我不一样。我只看结果。如果你完成任务,带回有价值的数据,我会支持你。如果你搞砸了,或者藏着掖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没有藏什么。”陆谦泽平静地说,“我知道的都说了。”
“是吗?”周明笑了,“那你怎么解释你在镜中世界获得‘权限’的事?普通的钥匙可做不到这点。”
陆谦泽心里一紧。
他确实隐瞒了这部分。
“权限是暂时的,现在已经失效了。”他说。
“最好如此。”周明拍拍他的肩膀,“记住,陆谦泽,在守夜人里,忠诚比能力更重要。如果你对组织不忠诚,能力再强,也是祸害。”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陆谦泽站在阳台上,看着训练场。
阳光很刺眼。
但他心里很冷。
周明在警告他。
或者说,在威胁。
“别太在意。”赵铁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明是总部的鹰派,对所有新人都是这个态度。他怀疑一切,包括自己人。”
“他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站在人类这边。”赵铁军走到他身边,“镜之核的宿主,历史上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要么疯了,要么变成镜子的一部分,要么被组织处理掉。你是唯一一个保持理智的,他们觉得这不正常。”
陆谦泽沉默。
他确实不正常。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他说。
“那就够了。”赵铁军说,“先活下去,再谈忠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看着训练场。
新兵们正在进行格斗训练,一个教官在吼:“出拳要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雷刚会是个好搭档。”赵铁军说,“他话不多,但靠谱。执行过二十七次境外任务,全部成功,队员零死亡。”
“希望这次也能保持记录。”
“会的。”赵铁军顿了顿,“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青山医院那边,我加派了人手。周明可能会派人去‘调查’,你得有心理准备。”
陆谦泽皱眉:“他想干什么?”
“搜集你的黑料,或者找你的弱点。”赵铁军说,“老李,刘婶,小飞,都是你的软肋。他这种人,最喜欢攻击别人的软肋。”
“我会提醒他们。”
“不够。”赵铁军摇头,“你得给他们自保的能力。尤其是小飞,他现在是觉醒者,但不会控制能力,很容易被利用。”
陆谦泽明白了。
他得在去巴西前,教小飞一些东西。
至少,让他有自保的能力。
下午,他回到青山医院。
小飞在活动室看电视,但眼睛没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墙上。
“在看什么?”陆谦泽问。
“墙里有东西。”小飞指着墙壁,“灰色的,像烟一样在流动。它在找出口,但找不到。”
陆谦泽看向墙壁。
他看不见灰色烟雾,但能感觉到微弱的灵能波动。
“那是地脉的残留能量。”老李端着缸子走进来,“医院建在龙脉的支脉上,地气旺盛,容易吸引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前我每周都要清理一次,后来懒了,就让它们待着吧,反正也出不来。”
陆谦泽看着小飞:“你能看见能量流动?”
“嗯。”小飞点头,“自从醒来后,就能看见了。不光是墙里,人身上也有。李大爷身上是金色的,刘婶身上是粉色的,秦医生身上是蓝色的。”
“颜色代表什么?”
“金色是正气,粉色是温和,蓝色是理智。”小飞说,“灰色是负面情绪,黑色是恶意,红色是愤怒。”
陆谦泽心里一动。
小飞的能力不只是灵能视觉,还能分辨情绪类型。
这很有用。
“你能控制看见的东西吗?”他问。
“控制?”
“比如,只看一部分,或者放大细节。”
小飞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好像可以。我集中注意力的话,能看见更细的东西。比如李大爷的金色里,有一点点黑色,很淡,在心脏的位置。”
老李愣了愣,然后苦笑:“老毛病了,心肌缺血。这你都看得出来?”
“嗯。”小飞说,“黑色的部分在缓慢扩散,但很慢很慢。”
陆谦泽看向老李。
老李摆摆手:“小事,死不了。先教孩子吧,这能力用好了能救命。”
陆谦泽点点头,转向小飞。
“听着,小飞。你的能力很特殊,也很危险。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能看穿情绪,甚至能看见疾病,你会被当成怪物,或者被利用。所以,你要学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隐藏。在普通人面前,假装看不见。只在必要的时候,或者信得过的人面前使用。”
小飞认真地点头。
“第二,控制。不只是控制看见什么,还要控制能力的强度。太强了会伤到自己,太弱了又没用。你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怎么找?”
陆谦泽想了想。
“跟我来。”
他带小飞到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
“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能量流动。不用看,用感觉。”
小飞照做。
几分钟后,他说:“我感觉到风里有绿色的能量,很柔和。土里有黄色的能量,很厚重。阳光里有白色的能量,很温暖。”
“很好。”陆谦泽说,“现在,试着引导风的能量,让它围绕你旋转。”
小飞皱眉,但尝试了。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渐渐地,周围的风开始变得有规律,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卷起地上的落叶。
“成功了!”小飞惊喜。
“继续。”陆谦泽说,“试着把土的能量引到脚下,站稳。”
小飞再次尝试。
这次比较难,土的能量很沉重,流动缓慢。但他还是做到了——脚下的地面变得坚实,像扎根了一样。
“最后,试着用阳光的能量,温暖你的手。”
小飞伸出手。
阳光照在手上,但不止是物理上的温暖,还有一种能量层面的温暖。他的手掌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
“很好。”陆谦泽说,“记住这种感觉。能量无处不在,你可以引导它们,但不要强行控制。要像引导水流,而不是堵截。”
小飞睁开眼睛,满脸兴奋。
“我做到了!”
“这只是基础。”陆谦泽说,“以后每天练习,直到变成本能。等你熟练了,我再教你更深的。”
“嗯!”小飞用力点头。
回到病房楼,陆谦泽又去找刘婶。
刘婶在厨房帮忙,正在切菜。看见陆谦泽,她高兴地招手:“小谦来啦?晚上有红烧肉,留下来吃饭啊。”
“刘婶。”陆谦泽开门见山,“你能听见东西说话,对吧?”
刘婶手里的刀顿了顿。
“你……你怎么知道?”
“小飞告诉我的。”陆谦泽说,“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你的能力。但你要学会控制它,不然会听到太多不该听的东西,把自己逼疯。”
刘婶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试过不听,但声音自己钻进来。墙里的水管在哭,说它生锈了疼。窗外的树在叹气,说它的叶子被虫子咬了。就连锅碗瓢盆,都在抱怨每天被摔被打……”
“你可以学会筛选。”陆谦泽说,“只倾听,不共情。把它们当成背景音,像收音机的杂音,不要用心去听。”
刘婶似懂非懂。
陆谦泽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深呼吸。告诉我你现在听到了什么。”
刘婶照做。
“我听见……冰箱在抱怨太冷,菜刀在说它刚才切了洋葱辣眼睛,锅在说它今晚要炖肉很开心……”
“很好。”陆谦泽说,“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锅上。只听锅的声音,其他的都屏蔽掉。”
刘婶皱眉,努力尝试。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好像……可以了。其他的声音变轻了,只有锅的声音很清楚。”
“对,就是这样。”陆谦泽松开手,“以后每天练习,先从一件物品开始,慢慢增加。等你熟练了,就能控制听见什么,不听见什么。”
刘婶眼睛红了。
“小谦……谢谢你。我一直以为我是疯子,原来我不是……”
“你不是疯子。”陆谦泽认真地说,“你只是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是天赋,不是病。”
最后,他去找老李。
老李在房间里打坐,搪瓷缸子放在旁边,还冒着热气。
“教完了?”老李没睁眼。
“教完了。”陆谦泽坐下,“现在轮到你了。李大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李睁开眼。
那双平时混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深潭。
“我是上一个时代的失败者。”他缓缓说,“七十年前,我还是守夜人的时候,也接触过镜之核。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没能控制它,反而被它影响,差点毁了整个东北分局。”
陆谦泽静静听着。
“后来是周玄救了我。他用秘法把我体内的碎片逼出来,封在了这把桃木剑里。”老李从床底下抽出一把剑,剑身是桃木的,刻满了符文,“但碎片的影响还在,我时不时会看见幻象,听见声音,所以他们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说是治疗,其实是关押。”
他抚摸着剑身。
“我在这医院待了五十年。看着病人来,看着病人走,看着他们疯,看着他们死。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你出现。”
他看着陆谦泽。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气息,但又不一样。你没疯,你控制住了碎片。所以我觉得,也许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比如?”
“彻底毁掉镜之核。”老李说,“不是封印,是彻底毁掉。让门永远打不开,让镜子永远消失。”
陆谦泽沉默。
毁掉镜之核,意味着毁掉他自己。
因为他现在就是核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李说,“但相信我,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活’和‘救’之间选一个,我希望你选后者。”
他把桃木剑递给陆谦泽。
“这把剑给你。里面的碎片虽然被封印了,但还是能感应到其他碎片。靠近的时候会发热,越近越烫。去巴西的时候带着,能帮你找到那块碎片。”
陆谦泽接过剑。
剑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像是握着一份责任。
“谢谢。”他说。
“别谢我。”老李摆摆手,“我是为了赎罪。五十年前我犯的错,现在该由你来纠正了。”
离开老李的房间,陆谦泽回到自己病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后,去巴西。
找碎片,研究镜之核。
还要应付周明的监视,保护青山医院的人。
还要教小飞控制能力,帮刘婶适应天赋。
还要想办法彻底毁掉镜之核。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山一样压过来。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必须做的。
他是钥匙。
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人。
是……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胸口的图案微微发热。
像是在安慰他。
也像是在提醒他。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同伴。
有责任。
有目标。
那就够了。
窗外,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
直到找到答案。
或者,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