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冷,是能冻碎骨头的冷。
陆谦泽裹紧特制的防寒服,站在贝加尔湖畔的观察站里,透过双层玻璃看着外面。
湖面已经冻结,但冻结的方式很诡异——不是常见的白色冰层,而是光滑如镜的银色镜面。镜面下,能看见被冻结的鱼、水草、甚至沉船的残骸,全都变成了镜面雕塑,在幽蓝的湖水中反射着微光。
“三天前开始的。”西伯利亚分部的负责人伊万是个高大壮实的俄罗斯人,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先是湖边的小镇乌斯季巴尔古津,一夜间所有房屋都变成了镜子。然后镜面化蔓延到湖面,现在连岸上的森林也开始受到影响。每天推进速度……大约两百米。”
观察站里挤满了人。除了守夜人队员,还有俄罗斯科学院的研究员、当地政府的官员,甚至有两个穿着厚厚皮袍的布里亚特萨满——他们是当地的土著,世代生活在贝加尔湖畔。
“萨满说这是‘湖神之怒’。”伊万指着那两个老人,“他们说我们触怒了湖神,所以湖神收回了赐予我们的湖水,换成了镜子。”
“湖神?”陆谦泽皱眉。
“贝加尔湖在本地传说中是有意识的。”伊万解释,“萨满相信湖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湖水是它的血液,鱼是它的细胞。而镜子……是一种惩罚,惩罚人类污染湖水,过度捕捞。”
陆谦泽看向那两个萨满。
老人们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简陋的法器——羽毛、兽骨、还有一面小铜镜。他们在低声吟唱,声音苍凉而悠远,像风刮过冰原。
“能和他们谈谈吗?”陆谦泽问。
“可以,但他们不会说英语。我让翻译来。”
翻译是个年轻女孩,布里亚特人,叫娜塔莎。她穿着现代服装,但脖子上挂着传统的护身符。
“萨满爷爷说,”娜塔莎翻译道,“镜子不是湖神制造的,是湖神的‘眼泪’。湖神在悲伤,所以它的眼泪变成了镜子,映照出人类的罪恶。”
“悲伤?”陆谦泽心里一动,“为什么悲伤?”
萨满的吟唱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老人睁开眼睛,用浑浊的眼睛盯着陆谦泽,说了几句话。
“他说,”娜塔莎的声音有些颤抖,“五十年前,苏联在这里进行过一次秘密实验。他们向湖底投放了某种‘不祥之物’,从那以后,湖神就生病了。现在的镜子,是疾病恶化的表现。”
“什么实验?”
萨满摇摇头,又说了一段话。
“实验的内容是最高机密,连萨满也不知道。但他说,那个‘不祥之物’现在就在湖底,沉睡了很多年,现在……醒了。”
陆谦泽明白了。
湖底的“不祥之物”,就是镜之核的碎片。
五十年前,苏联时期,异常研究在全球都是秘密进行的。他们可能在贝加尔湖底测试镜子的力量,或者尝试用镜子做武器,结果失控了,碎片沉入湖底,一直沉睡到现在。
“我想下湖。”陆谦泽说。
“什么?!”伊万瞪大眼睛,“现在湖面温度零下三十度!水下温度更低!而且湖底最深处有一千六百多米,你怎么下去?”
“我有我的办法。”陆谦泽看向那两个萨满,“能请萨满给我一个祝福吗?保佑我在湖底平安。”
萨满们对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
他们站起来,围着陆谦泽转圈,一边转一边吟唱,把手中的羽毛和兽骨轻轻拂过他的身体。最后,那个拿铜镜的萨满把镜子举到陆谦泽面前。
镜子里,陆谦泽的倒影眉心印记在发光。
萨满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说,”娜塔莎翻译,声音里带着敬畏,“你是被‘镜子之神’选中的人。你不是来毁灭的,是来治疗的。湖神会欢迎你。”
陆谦泽点头致谢。
准备下湖的设备很简陋——一套深潜服,但经过了改装,内衬有隔温层和灵能防护。一个氧气瓶,能支持两小时。还有一根安全绳,连接到观察站,如果出事可以拉回来。
“你真的要去?”伊万最后一次问,“湖底情况不明,万一……”
“万一我回不来,就通知周玄部长。”陆谦泽平静地说,“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穿上深潜服,戴上头盔,检查通讯器。
“准备好了。”
观察站的天窗打开,陆谦泽顺着梯子爬下去,踩在镜面湖面上。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冰的坚硬,是镜面的光滑,还带着微弱的弹性,像踩在巨大的玻璃板上。
他用冰镐敲击湖面,想开个洞下去。
但冰镐接触镜面的瞬间,整个湖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然后,镜面自动裂开一个圆形的洞口,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洞口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银色的镜面形成鲜明对比。
“它在邀请你下去。”伊万在通讯器里说。
“我知道。”
陆谦泽深吸一口气,跳进洞口。
下坠。
穿过镜面层,进入湖水。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有隔温层也能感觉到寒意。头盔上的灯照亮前方,能看见镜面化的鱼群——它们还保持着游动的姿态,但身体完全透明,像玻璃工艺品。
越往下,光线越暗。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水压开始增大,深潜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氧气表显示还剩一小时四十分。
通讯器里传来伊万断断续续的声音:“温度……继续下降……小心……”
陆谦泽集中精神,意识沉入深处。
“它在哪?”
【湖底。】 巴西碎片回答,【在沉睡,但很悲伤。非常悲伤。】
“为什么悲伤?”
【不知道。但那种悲伤……很深,很古老。】
继续下潜。
八百米。
一千米……
周围完全黑暗,只有头盔灯的光束照亮一小片区域。能看见湖底的轮廓——不是泥沙,是镜面。整个湖底都变成了光滑的镜面,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瓷砖。
而在湖底最深处,有一块隆起的区域。
像一座小山。
陆谦泽游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山,是一堆……废墟。
苏联时期的科研设备残骸——生锈的潜艇外壳,破碎的玻璃罐,扭曲的金属支架。而在废墟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容器,容器表面用俄文写着:
绝密·零号样本·禁止开启
容器是打开的。
里面是空的。
但容器周围,散落着很多小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记录数据,士兵在搬运设备,还有……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蒙住,嘴里塞着布。
那个男人在哭。
眼泪流下来,落在地上,变成小镜子。
陆谦泽明白了。
五十年前的实验,是用活人做宿主,测试镜子的融合效果。那个囚犯就是宿主,他被折磨,被实验,最后死了,或者变成了镜子的一部分。
而他的悲伤,感染了碎片。
所以这块碎片才会如此悲伤——它承载了一个无辜者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找到你了。”陆谦泽轻声说。
他伸手,触摸容器边缘。
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回放——镜子在展示它的记忆。
他看见实验室里,囚犯被绑在椅子上,研究员在给他注射某种银色液体。液体进入血管,囚犯开始尖叫,皮肤开始透明化。
“记录:实验体37号,融合进度30%……40%……不好!他在融化!”
“停止注射!快停止!”
“停不下来!液体在自动注入!”
囚犯的身体完全融化了,变成一滩银色液体,流到地上,渗入地板缝隙。液体里浮现出一张脸,是囚犯的脸,在无声地哭泣。
然后液体开始凝固,变成镜子碎片。
研究员们想收集碎片,但碎片突然炸裂,飞散到实验室各处。每一片都映出囚犯哭泣的脸。
恐慌,爆炸,水淹……
实验室沉入湖底。
碎片也沉入湖底,在这里睡了五十年。
直到三天前,它醒了。
被什么惊醒了?
记忆继续。
陆谦泽看见,一周前,一群盗猎者来到湖边,用电网捕捞珍稀的贝加尔湖海豹。他们抓到一只母海豹,当场剥皮。海豹的幼崽在岸边哀鸣,但盗猎者毫不在意,把幼崽踢进湖里。
幼崽的尸体沉入湖底,落在碎片旁边。
血渗进镜面。
悲伤被唤醒。
愤怒被点燃。
所以碎片醒了,开始镜面化一切,想要覆盖整个湖泊,想要……埋葬人类的罪恶。
记忆结束。
陆谦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不是他的眼泪,是碎片的悲伤通过连接传给了他。
那种深沉的、绝望的悲伤,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湖底的镜面开始波动。
从废墟中央,缓缓升起一块碎片。
不大,只有手掌大小,但颜色很特别——不是银色,是淡蓝色的,像冻住的眼泪。碎片中心没有眼睛,只有一滴水珠的形状,水珠在缓缓流动,像在哭泣。
【为什么……】 碎片发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水波震动,【为什么人类要伤害……为什么……】
它的声音很轻,很悲伤,像个孩子在哭。
“不是所有人类都这样。”陆谦泽用意念回应,“那些盗猎者是坏人,但岸上还有好人。萨满在为你祈祷,守夜人在想办法帮你,我……也是来帮你的。”
【帮?怎么帮?】 碎片哭泣,【海豹死了……湖水脏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但可以往前走。”陆谦泽说,“我可以教你,怎么从悲伤中走出来。怎么把悲伤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变成记忆,变成教训,变成……保护的力量。”陆谦泽说,“你可以用你的力量保护湖里的生物,而不是毁灭它们。你可以成为湖的守护者,而不是复仇者。”
碎片沉默了。
它在思考。
水波轻轻晃动,像在抽泣。
【我太累了……】 它说,【悲伤太累了……】
“我知道。”陆谦泽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休息一下吧。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去看……不那么悲伤的东西。”
淡蓝色的碎片缓缓飘过来,落在他掌心。
触感冰凉,但没有敌意。
【你……不害怕我吗?】
“不害怕。”陆谦泽说,“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曾经很悲伤。但现在,我在学习怎么快乐。”
他把碎片贴近眉心。
印记开始发光。
两块碎片——巴西的和贝加尔湖的——通过他建立了连接。
【兄弟?】 贝加尔湖碎片惊讶地说,【你也……】
【我也曾被伤害。】 巴西碎片回应,【但现在,我在学习。这个人类在教我。你要一起学吗?】
贝加尔湖碎片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说:
【好。】
淡蓝色的光芒融入陆谦泽的眉心。
不是融合,是暂居——它需要时间疗伤,需要学习,所以选择暂时寄居在他体内,和巴西碎片作伴。
湖底的镜面开始消退。
银色退去,露出真实的湖底——泥沙、石块、沉船残骸。镜面化的鱼群恢复了正常,开始游动。冻结的湖面也解冻了,冰层碎裂,露出蓝色的湖水。
观察站里,伊万看着监控屏幕,目瞪口呆。
“湖面……解冻了!镜面化在消退!”
萨满们站起来,对着湖面深深鞠躬。
娜塔莎哭了:“湖神原谅我们了……”
陆谦泽开始上浮。
氧气还剩三十分钟。
上浮速度不能太快,否则会得减压病。他控制着速度,看着周围的湖水从黑暗变成深蓝,再变成浅蓝。
脑海里,两个碎片在“聊天”。
【你那里温暖吗?】 贝加尔湖碎片问。
【温暖。】 巴西碎片回答,【人类的身体很温暖。而且……很有趣。他们有好多情绪,好多颜色。】
【颜色?】
【嗯。快乐是金色的,悲伤是蓝色的,愤怒是红色的……】
【那我现在是蓝色的?】
【很深的蓝色,像深海。但以后会变浅的,我保证。】
陆谦泽笑了。
也许,这就是他该做的事——不是收容碎片,不是消灭碎片,而是成为碎片的“家”,让它们有个地方可以休息、疗伤、学习。
水面近了。
能看见阳光透过湖水照下来的光柱。
他冲破水面,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
观察站的快艇立刻开过来,把他拉上船。
“你做到了!”伊万用力拍他的背,“湖面解冻了!镜面化停止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谈话。”陆谦泽还是那个答案,“只是谈话。”
回到观察站,萨满们围着他,把最珍贵的护身符——一个用海豹牙雕刻的小镜子——挂在他脖子上。
“湖神感谢你。”娜塔莎翻译,“它说,从今天起,你是贝加尔湖的兄弟。”
陆谦泽低头看那个小镜子。
镜子里,他的倒影眉心有两道印记——一道银金色,一道淡蓝色。
两个碎片,两个学生。
“谢谢。”他对萨满说。
当天晚上,在观察站的临时宿舍里,陆谦泽意识沉入深处。
两个碎片在“交流学习心得”。
巴西碎片在教贝加尔湖碎片认识情绪颜色,贝加尔湖碎片在教巴西碎片认识水的流动——它说,情绪像水一样,会流动,会变化,不会永远停留在一种状态。
陆谦泽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指导。
像真正的老师在带两个学生。
【陆谦泽。】 贝加尔湖碎片突然叫他。
“嗯?”
【那些盗猎者……】 它的声音又变得悲伤,【他们还会来吗?】
“会。”陆谦泽诚实地说,“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会来。”
【那怎么办?】
“我会告诉守夜人,加强这里的巡逻。”陆谦泽说,“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是用镜面化一切的方式,是用更聪明的方式。”
【比如?】
“比如,你可以让湖面在某些时候结冰,挡住他们的船。或者在湖底制造漩涡,掀翻他们的网。或者……直接和萨满沟通,让他们用传统的方式警告盗猎者。”
【我能做到吗?】
“慢慢学,能做到的。”
贝加尔湖碎片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我想保护这里。保护海豹,保护鱼,保护湖水。】
【我也想保护。】 巴西碎片说,【虽然我那里是雨林,但我也想保护。】
陆谦泽笑了。
“那就一起努力吧。”
这时,加密通讯器响了。
是周玄。
“陆谦泽,南极分部报告,南极冰盖下发现异常灵能反应。可能是另一块碎片,而且……情况很特殊。”
“怎么特殊?”
“它拒绝沟通,完全封闭。南极分部尝试接触,结果去的人全部失忆,忘记了为什么要去南极,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陆谦泽皱眉。
失忆?
镜子还有这种能力?
“我明天出发。”
“不,你先回来。”周玄说,“连续处理两块碎片,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整。而且……青山医院那边,小飞的情况有点变化。”
“小飞怎么了?”
“秦月报告,小飞开始‘做梦’,梦见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陆谦泽心里一沉。
“我马上回来。”
挂断通讯,他看着意识深处的两个碎片。
“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家?】 贝加尔湖碎片问。
“对,家。那里有等我的人。”陆谦泽说,“你们也一起,见见家人。”
【家人……】 巴西碎片轻声重复,【我喜欢这个词。】
【我也喜欢。】
第二天,专机起飞,返回东方。
飞机上,陆谦泽看着窗外的云层。
眉心两道印记微微发热,像两个孩子在依偎取暖。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也在发热。
小飞在等他。
家人。
这个词,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