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鸿园主宅的琉璃瓦,将H巢永不停歇的霓虹隔在厚重的院墙之外。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暖黄的灯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也落在垂手立在案前的青年身上。
乐偲穿一身熨帖的深色常服,黑发黑瞳,眉眼生得温和,连垂着的指尖都带着几分不具攻击性的软意。
他是孔家旁支仅剩的独苗,自十年前那位风流成性的父亲卷走家中仅剩的财物不知所踪后,便一直靠着帮主家打理杂务,守着旁支那座空荡的老宅过活。
“家主,上月旁支名下三处铺面的营收明细,还有和城西世家对接的往来文书,都整理好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温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双手将装订整齐的文书递上前时,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什么。
上座的孔佑晋接过文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抬眼打量了他片刻。
这位执掌鸿园孔家多年的家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却难得松了些语气:“乐偲,你坐下说。”
待少年依言在侧边的椅子上坐定,孔佑晋才将文书放在一旁,给他推了杯刚沏好的热茶:“这大半年,旁支的事,主家这边的杂务,你一件没落全扛下来了。你还年轻,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该歇歇了。”
乐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眼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多谢家主体谅,只是这些事本就是我该做的,不算辛苦。”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旁支只剩他一个人,他不扛着,就什么都没了。
孔佑晋看着他这副永远温和妥帖、不见半分戾气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书房里的气氛忽然沉了几分。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孔佑晋的声音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乐偲身上,“你父亲的下落,找到了。”
乐偲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散,只是黑眸里的光微微凝了一瞬,安静地等着下文。
这个名字,他已经快十年没听过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
“上个月,在P巢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发现的。”孔佑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死因是纵欲过度,多器官衰竭,身份已经核对清楚了,不会错。”
话说完,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雨丝还在敲着窗棂,檀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乐偲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再抬眼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没有失态的崩溃,没有意料之外的错愕,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多谢家主费心告知。”
对他而言,这个父亲,早在十年前转身跑路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如今这具尸体被找到,不过是给这段早就结束的关系,盖了个迟到多年的章而已。
孔佑晋看着他这副过分平静的样子,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留下的一些零碎遗物,我已经让人送到你老宅了,你有空回去看看。
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几天不用过来当值。”
乐偲起身行礼,告退走出书房。
廊下的风带着雨意吹过来,拂动了他额前的黑发。
他撑着伞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雨幕里远处主宅亮起的灯火,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雨还没停,细碎的雨丝裹着微凉的风,绕着孔家旁支的老宅打了个转,被紧闭的木窗挡在了外面。
这宅子不大,比起鸿园主宅的雕梁画栋、气派森严,更像一处安静的别院。
院子里的几株兰草被雨水洗得发亮,屋内更是一尘不染,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连墙角的纹路都透着规整干净。
这是乐偲花了十年,一点点从狼藉里收拾出来的家,早没了当年那个男人在时的混乱与荒唐。
乐偲刚换下沾了雨气的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就听见门房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说是主家派了人过来,送东西给他。
他抬眼应了声“让他们进来”,语气依旧温软,没什么波澜。
进来的是主家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搬着三个蒙着防尘布的木箱,还有一个磨得皮面发亮的旧皮箱。
箱子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布面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尘,带着一股子P巢老居民楼里特有的、潮湿又杂乱的气息,一进来就和这屋子里干净整洁的氛围格格不入。
管事躬身行了个礼,态度恭敬:“乐少爷,奉家主的命令,把您父亲的遗物送过来,所有物件都按规矩清点过,没有违禁品,您核对一下,签个字就好。”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明细清单和签收簿。
乐偲的目光只在那些箱子上扫了一眼,就轻飘飘地移开了,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看到旧物的怅然,也没有提及生父的厌恶,就像在看几件路边随处可见的、没用的杂物。
他接过笔,甚至没翻开那本明细清单,只在签收簿的末尾,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了回去。
管事接过签收簿,看着他全程没碰那些箱子一下,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乐少爷,要不要我们帮您把箱子搬到书房去?您也好清点一下里面的物件,说不定有您家早年的旧物,或是重要的文书。”
乐偲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杯温茶,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眉眼弯起一点温和的弧度,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窗上的雨丝,却字字清晰,“麻烦你们帮我把这些东西,直接送到城外的垃圾处理站就好。”
管事猛地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算这位乐少爷和生父关系再淡,这也是逝者留下的唯一遗物,别说世家子弟,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断没有看都不看就直接扔掉的道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乐少爷,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毕竟是您父亲留下的东西,里面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信物或是契书……您哪怕只打开看一眼?”
“不必了。”
乐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没给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没再往那些箱子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他生父半生的痕迹,只是一堆没用的废纸、碎木。
“他该留给我的,十年前就都留下了。剩下的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他轻轻抿了一口温茶,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妥帖平静的样子,“辛苦你们跑一趟,帮忙处理掉就好。”
管事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也不敢再多劝。
这位旁支的少爷看着性子软,骨子里却极有主意,决定的事从没有改的道理。
他只能躬身应下,招呼着小厮,把刚搬进来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出去。
车轮碾过门口湿滑的青石板路,轱辘声渐渐远去,连同那些带着荒唐过往的物件一起,消失在了雨幕里。
乐偲走到门口,轻轻合上了木门,把外面的风雨、那些迟来的、毫无意义的过往,一起关在了门外。
他转身回了书房,坐在书桌前,拿起之前没看完的账本,指尖翻过纸页的动作从容又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场插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在他看来,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事,从十年前他转身跑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如今这一场迟来的死讯,一堆无用的遗物,不过是给这段早就烂掉的关系,添了个无关紧要的收尾而已。
他依旧是鸿园里那个安分守己、温和妥帖的乐偲,依旧可以守着这方小小的宅子,过他平静安稳的日子。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被他下令扔掉的木箱最底层,在厚厚的旧报纸和杂乱物件的夹层里,整整齐齐地躺着好几十份泛黄的婚约。
婚书上签着他的名字,盖着孔家旁支的印章,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那是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当年欠下的最荒唐的一笔风流债,也是他平静生活里,即将掀起的、最无法躲避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