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宅子的路上,夕阳正沉在H巢鳞次栉比的楼宇之后,橘红色的天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浮士德始终沉默地跟在乐偲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幼兽,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贴身放好的兔子玉佩,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她已经习惯了跟在人身后,习惯了被无视、被嫌弃,更习惯了每一次被新主人领走时,前路未知的惶恐。
可这一次不一样,身边的少年没有催她,没有呵斥她走快些,甚至会在过门槛时,特意放慢脚步等她一下。
推开老宅的木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院子里兰草的淡香,和围场里阴冷腥涩的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乐偲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合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晚风。
浮士德一进门就下意识地停在了玄关,垂着头站在角落,后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像一件等待被安置的物件。
斗笠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连脚尖都微微往里收着,生怕弄脏了干净的木地板。
“不用这么拘谨。”乐偲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微微发涩,放轻了声音,像怕吓着她一样,“这里是我家,以后也是你的家,不用站着,放松些就好。”
浮士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动,也没应声。
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从被灌下地支丸药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家了,只有一个又一个临时的主人,和一处又一处冰冷的容身之地。
乐偲也没强求她立刻放下戒备,转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套干净的棉质浴衣,还有一块蓬松的白毛巾,连带着一块温和的皂角,一起递到了她面前。
“浴室在那边,热水已经提前烧好了。”他语气温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就好。”
浮士德猛地抬起了头,宽檐的斗笠微微滑落,终于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银灰色的短发软软地贴在额角,一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错愕,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怔怔地看着他递过来的衣物,半天没动。
她太意外了。
从前的主人,从来不会关心她身上干不干净,只会嫌她身上带着异化的腥气,只有要她上阵厮杀前,才会扔给她一桶冷水,让她随便洗洗,别污了主家的眼。
更别说给她准备新的浴衣、温热的洗澡水,甚至用温和的语气,让她慢慢洗。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以为这是什么试探,或是有什么附加的条件。
“怎么了?”乐偲见她不动,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是不喜欢这个款式吗?我这里只有这种宽松的,要是不合身,我明天再去给你买新的。”
“……没有。”浮士德终于回过神,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飞快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衣物,紧紧抱在怀里,又重新垂下了头,“谢……谢谢主公。”
“不用叫我主公,叫我乐偲就好。”乐偲笑了笑,给她指了浴室的方向,“热水龙头在左边,不用急,慢慢洗就好。”
浮士德抱着衣物,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进了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温热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间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落在身上时,浮士德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背,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解开了手臂上缠了许久的黑色绑带,露出了下面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异化失控时留下的反噬伤,也有前几任主人打骂留下的痕迹,右腿的逆关节处,还有着深浅不一的、控制不住异化时磨出来的疤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满是伤痕,还有着洗不掉的、异化带来的印记,从前的主人看到这些,眼里只有嫌弃和厌恶。
可今天那个青年,看着她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眼里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温和的善意。
她洗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连指尖都洗得干干净净,生怕弄脏了那身干净的浴衣。
等她穿着宽松的棉质浴衣走出浴室时,银灰色的短发还滴着水,发梢沾着水汽,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斗笠被她摘了,露出了完整的脸,一双淡蓝色的瞳孔像盛着初秋的湖水,只是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站在浴室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在她的认知里,黑兽是不配进主人的卧室的,从前她要么睡在冰冷的柴房,要么睡在马厩的干草堆里,连正屋的地板都不能随便踩。
乐偲正坐在客厅的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温蜂蜜水,见她出来,笑着招了招手:“过来坐,头发还湿着,我给你拿了干毛巾。”
浮士德依言走过去,接过毛巾,笨拙地擦着湿头发,指尖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坐在椅子的最边缘,只沾了一点点边,背依旧绷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待命的士兵。
等她擦得差不多了,乐偲才站起身,语气温和地开口:“客房很久没收拾了,里面全是灰尘,今晚就先委屈你一下,和我一起睡吧。我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了。”
一句话落,浮士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淡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耳根瞬间红透了,连脸颊都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红晕,怔怔地看着乐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知道主人叫刚洗完澡的黑兽回卧室一起睡,意味着什么。
她早就明白了这种命运,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少年,也会有这样的要求。
她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不可察的抗拒,可辔头的契约刻在骨血里,主人的命令,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更何况,这个少年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给她尊重的人,就算是这样的要求,她也……
“怎么了?不愿意吗?”乐偲见她半天没动,脸还红得厉害,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她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没有。”浮士德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毛巾,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我……我愿意。”
乐偲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走吧,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卧室里很安静,暖黄的夜灯亮着,床上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乐偲给她拉开了靠里侧的被子,笑着说:“你睡里面吧,晚上不容易掉下去。”
浮士德攥着衣角,脚步僵硬地走过去,只敢躺在床的最边缘,后背紧紧贴着墙,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等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床陷下去一块,乐偲躺了下来,离她不远不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
她的脸更红了,指尖紧紧攥着床单,指节都泛了白。
可等了很久,身边的人都没有动静。
乐偲只是给她拉了拉滑下来的被角,声音带着一点睡前的慵懒,温和地说了一句:“晚安,浮士德。”
然后,他就转过身,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浮士德愣住了。
她悄悄睁开眼,淡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夜灯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她看着乐偲安静的背影,看着他平稳起伏的肩背,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叫她一起睡,真的就只是……睡觉?
她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心里的紧张和惶恐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心口,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把她带到温暖的卧室里,让她睡在柔软的床上,没有要求,没有伤害,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她睡一个安稳的觉。
她小心翼翼地,往床的中间挪了一点点,不敢离得太近,却也不再贴着冰冷的墙壁。
她能感受到被褥里的暖意,能闻到身边人身上淡淡的兰草香,贴身的衣袋里,那枚兔子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浮士德看着乐偲的背影,淡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褪去了常年的冷冽和戒备,只剩下一点软乎乎的暖意。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在柔软的被褥里,在安稳的呼吸声里,睡了十几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的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