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二场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棂,把巷口的桂花香揉得湿漉漉的。
乐偲正坐在廊下,给浮士德缠手臂上的绑带——昨天她练刀时不小心蹭到石桌,磨破了点皮,明明是不值一提的小伤口,却非要乐偲亲手缠,耳尖泛着薄红,垂着淡蓝色的眼瞳乖乖伸着手臂,像只贪恋暖意的小兔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门房的通报声,话音刚落,熟悉的清苦药香就混着雨气飘了进来。
浮士德瞬间收了软乎乎的神态,下意识站到乐偲身侧,指尖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另一只手抓起斗笠,淡蓝色的瞳孔里泛起标准的戒备,唯有看向乐偲时,眼尾才软了几分。
史弥胤就这么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走了进来。
白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着,金瞳在阴雨天里依旧亮得像熔了的日光,一身月白常服洗得干净,身后只跟着一个抱木盒的侍女,没有世家出行的浩浩荡荡,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
“姐姐怎么冒着雨过来了?”乐偲起身迎上去,侧身让她进了屋,顺手递过干帕子,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亲近。
“再不来,我都怕你把这只卯支黑兽,养成离不开人的家兔了。”史弥胤笑着打趣,目光扫过浮士德,看着她耳尖泛红却依旧牢牢守在乐偲身侧的样子,金瞳里满是了然的笑意。
她太清楚了,浮士德这种被弃过无数次的黑兽,一旦认了主,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死忠,乐偲这一步,看似捡了个废品,实则得了最牢靠的盾。
落座后,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史弥胤先问了浮士德的异化情况,听乐偲说她已经半个月没再失控,连逆关节的抽搐都几乎消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给你的丸药果然管用,那方子是我特意调的,能稳异化,又不会磨掉她的性子,比主家给那些只会压人性的劣质药强得多。”
乐偲认真道了谢,他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史弥胤给的方子,浮士德的状态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寒暄过后,史弥胤收了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金瞳里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郑重:“小偲,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委托你帮忙。”
乐偲坐直了身子,黑眸里满是认真:“姐姐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他从来没忘,十年前他走投无路时,是眼前这个女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我想让你去一趟K巢,帮我送一封信。”史弥胤说着,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封封着暗红色火漆的信,火漆上印着史家独有的药炉纹样,“收信人叫阿方索,是个女人,地址我写在信笺背面了,就在K巢老城区的一间药铺里。
你只需要亲手把信交到她手里,就算完成了。”
乐偲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H巢与K巢虽同属都市,却分属不同的势力管控,跨巢出行本就手续繁琐,更别说送一封史家的密信。
他更清楚,史弥胤正在筹备三年后的家主评选,一举一动都被王家、薛家这些对手盯着,这封信,绝不会是普通的私信。
“姐姐怎么不派史家的人去?”乐偲没有立刻接信,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我只是孔家旁支的一个闲人,去K巢送这么重要的信,万一出了差错……”
“就是因为你是孔家旁支的闲人,才最稳妥。”史弥胤笑了笑,金瞳里闪过一丝深谙世事的通透,“现在鸿园那几家,眼睛恨不得长在我史家的人身上,我但凡派个心腹出门,不出半个时辰,行踪就会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但你不一样,没人会盯着一个无兵无权的旁支少爷,没人会想到,我会把这件事交给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所有手续我都给你办好了,H巢的通关文书,K巢的临时居住许可,还有沿途的通行令牌,都给你备齐了,绝不会在关卡上出问题。
信里的内容,我可以跟你保证,绝对不是什么违禁的危险品,更不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只是一件我不方便露面的私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乐偲的眼睛,语气认真:“整个鸿园,我只信你。”
乐偲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火漆的纹路清晰硌手,他抬眼看向史弥胤,温和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好,我去,姐姐放心,我一定亲手把信交到阿方索女士手里。”
“果然没白疼你。”史弥胤朗声笑了起来,金瞳里满是欣慰,随即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对了,等你平安从K巢回来,把信送到了,我会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乐偲有些好奇:“是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说。”史弥胤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只能告诉你,是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等你回来,自然就知道了,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她没再多说,只把一个绣着药草纹样的锦囊递给了乐偲,里面装着通关文书、地址字条,还有一枚刻着史家印记的玄铁令牌:“要是在K巢遇到了麻烦,就拿着这个令牌去史家在K巢的分部,他们会无条件帮你。
记住,信不重要,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掉头回来,我绝不会怪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乐偲身侧的浮士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淡蓝色的瞳孔牢牢锁着乐偲:“我跟你一起去,我保护你。”
乐偲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瞬间暖烘烘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顶,指尖拂过她悄悄竖起来的兔耳尖,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去,一起回来。”
史弥胤看着两人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浮士德跟着,她也更放心——这姑娘看着冷淡,护主的心思却比谁都重,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先替乐偲扛着。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兰草照得发亮。
史弥胤没再多留,叮嘱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乐偲和浮士德两个人。
乐偲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那封带着火漆的信,心里清楚,这一趟K巢之行,绝不会像史弥胤说的那样轻松。
可他不后悔,不仅是为了报当年的恩情,也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待他如亲姐的女人,绝不会把他推向火坑。
一转头,就看见浮士德正蹲在地上,默默收拾着行囊。
她把自己的长刀擦得锃亮,铁链缠得整整齐齐,藏在宽大的外袍里,斗笠也仔细擦干净了放在一旁。
又把乐偲的换洗衣物、常用的药膏、甚至是他爱吃的桂花糕,都整整齐齐地叠进了行囊里,每一样都放得稳妥妥的。
见乐偲看过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乐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淡蓝色的眼瞳里满是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别怕,我会保护你,谁也不能伤你。”
乐偲笑了,伸手把她垂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温柔得像窗外的夕阳:“好,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背着行囊,走出了这座住了许久的小宅子。
晨雾里,浮士德依旧走在乐偲身后半步的位置,斗笠压得低低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的动静。
乐偲手里攥着那封信,脚步平稳地朝着H巢的关口走去。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趟看似简单的送信之行,会在K巢遇到什么,更不知道,史弥胤口中那份“特别的礼物”,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改变他们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