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晚风卷着巷口的桂香,钻进马车的车窗,吹散了些许沾在三人身上的、死斗场的血腥味。
马车里的气氛算不上融洽。
浮士德紧紧挨着乐偲坐着,斗笠摘了,雪白的兔耳微微绷着,淡蓝色的眼瞳时不时扫过对面角落的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希斯克利夫瘫坐在角落,长腿随意伸着,一身沾着血渍的劲装还没换,眼罩下的赤红眼瞳半眯着,浑身都透着“别惹老子”的戾气,可指尖却时不时摩挲一下裤缝,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活了快二十年,不是在死斗场里厮杀,就是在冰冷的监牢里待着,从来没坐过这么软和的马车,更没被人这么平心静气地对待过。
身边这个青年,既没拿鞭子逼她听话,也没拿辔头的契约压她,甚至还问她伤口疼不疼,简直荒唐得离谱。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乐偲先下了车,转身对着两人笑了笑:“到家了,进来吧。”
浮士德立刻跟着跳下车,习惯性地站到乐偲身侧,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护卫。
希斯克利夫犹豫了一下,才抬脚下车,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带着小院的雅致宅子,看着院子里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兰草,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动脚。
这里太干净了,太安稳了,和她待了十几年的、满是血污与嘶吼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别站着了,进来吧,不用拘谨。”乐偲看着她愣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先侧身让她进来,给她递了双干净的软底拖鞋。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双雪白的拖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污和血渍的靴子,耳尖莫名地有点发烫,嘴硬地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却还是别扭地换下了靴子,踩进了软乎乎的拖鞋里,动作轻得怕踩坏了一样。
进了屋,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裹着淡淡的兰草香,乐偲先给她倒了杯温茶,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把锦盒打开,递到她面前。
锦盒里铺着柔软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被打磨成了昂首的公鸡形状,线条利落干脆,玉质通透,和当初给浮士德的那枚兔子玉佩,是同一块料子磨出来的。
“这个给你。”乐偲语气温和,把玉佩递到她手里,“酉鸡支,配这个刚好,戴着吧,图个平安。”
希斯克利夫猛地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暖融融的,带着乐偲的体温,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她这辈子,接过无数把沾血的刀,吞过无数颗苦得发涩的丸药,挨过无数次冰冷的鞭子,却从来没接过这样一件东西。
没用,不能挡刀,不能杀人,甚至连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却带着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暖意。
她瞬间就炸毛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猛地往回缩,赤红的眼瞳瞪着乐偲,嘴硬地嚷嚷:“老子要这破玩意儿干嘛?又不能砍人又不能挡伤,娘们唧唧的,谁要戴这个!”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没真的缩回去,任由乐偲把玉佩放在了她的掌心。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烫得她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泛起了浅淡的红晕,只能别过头,假装不在意地攥紧了玉佩,又补了一句:“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老子就勉强收下了!别指望老子会因为这个就听你的狗屁命令!”
乐偲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没拆穿她的别扭:“好,不勉强你,你收着就好。”
旁边的浮士德看着这一幕,兔耳微微耷拉了一下,淡蓝色的眼瞳里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悄悄往前凑了凑,拉住了乐偲的衣角,把脖子上戴着的兔子玉佩露出来一点,像是在宣示主权一样。
乐偲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拂过她软乎乎的兔耳,安抚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最要紧的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忍不住挠了挠头,露出了几分苦恼的神色。
“对了,还有住的地方。”他看着希斯克利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西边的客房好久没收拾了,里面全是灰尘和杂物,被褥也都没晒过,今晚怕是住不了人……”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浮士德瞬间就急了,猛地往前站了半步,紧紧拉着乐偲的衣角,耳尖红得厉害,连忙开口,声音都带着点慌:“乐偲的床已经睡满了!不能再添人了!”
她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希斯克利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赤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戏谑,挑了挑眉,看着浮士德炸毛的样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原来你们两个挤一张床啊?怎么,怕老子抢了你的位置?”
浮士德瞬间炸了毛,兔耳绷得笔直,淡蓝色的眼瞳瞪着她,浑身都泛起了淡淡的杀气,像只护食的小兔子:“你别想!那是我和乐偲的床!”
“好了好了,别吵。”乐偲连忙拉住炸毛的浮士德,又对着希斯克利夫抱歉地笑了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没打算让你挤过来,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提前收拾客房。”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地开口:“看来只能先把西边的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就是好久没动过,灰尘有点多,东西也乱。
能不能麻烦你们两个,和我一起搭把手收拾一下?”
浮士德虽然还是有点不乐意,可看着乐偲温和的笑脸,还是瞬间软了下来,点了点头,小声说:“好,我帮你。”
说完还不忘瞪了希斯克利夫一眼,像是在警告她别想耍什么花样。
希斯克利夫看着乐偲的笑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攥着的、暖融融的玉佩,那句到了嘴边的“老子才不干这种娘们唧唧的活”,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别扭地别过头,挠了挠脸颊,赤红眼瞳看向别处,嘴硬地嘟囔:“切,真是麻烦死了,不过看在你这么求老子的份上,搭把手就搭把手。”
说完,她把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和浮士德藏玉佩的位置,一模一样。
乐偲看着两人别扭又听话的样子,忍不住弯起眼笑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把院子里的晚风、兰草的淡香,还有那些藏在戾气与拘谨下的暖意,都揉在了一起。
他原本以为,多一个人,会打破这宅子的平静。
可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是刺,却又小心翼翼接住他善意的姑娘,他忽然觉得,这座安安静静的小宅子,好像终于有了真正的“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