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19日,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三。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滩涂上已经是一片忙碌。
李大柱和王小军光着膀子挖池子,铁锹铲进湿泥的“噗嗤”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张翠花和沈玉兰在搭临时灶台,妞妞帮忙捡柴火。冬子跑前跑后,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送水。
林建国站在刚挖出一角的池子边,用自制的水平仪测量坡度。
“左边再低三指。”他对王小军说,“池底要有千分之一的坡度,不然排水不畅。”
“千分之一是啥?”王小军挠头。
“就是一米长,低一毫米。”林建国比划着,“咱们池子长三十米,最深处要比进水口低三公分。”
王小军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这小伙子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肯学,也有力气。
林建国很满意。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聪明但不肯下力的人,也见过肯下力但不动脑的人。王小军两者兼备,是个好苗子。
“建国哥!”冬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陈支书来了,脸色不对!”
林建国心里一沉,放下水平仪迎过去。
陈满仓确实脸色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纸,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建国,出事了。”老支书开门见山,“滩涂承包合同,镇上不给批。”
“为什么?”
“说是……有人举报,说这片滩涂下面有重要矿产资源,要保护性开发,不能随便承包。”陈满仓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看,这是镇里刚下的通知。”
林建国接过通知,是一份打印的文件,盖着镇政府的红章。内容很官方,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林家村西头滩涂暂停一切承包活动,等待进一步勘察。
“矿产资源?”林建国冷笑,“什么矿?沙矿?这海边最不缺的就是沙子。”
“我也这么说了。”陈满仓叹气,“但镇里咬死了,说有群众举报,必须调查。我问是谁举报的,他们不说。”
“李红兵。”林建国吐出三个字。
陈满仓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晚有人来捣乱,被我抓住了,说是李红兵指使的。”
“这个王八蛋!”陈满仓骂了句粗话,“仗着在县里当个小官,手伸得够长!”
“陈支书,这事还有转圜余地吗?”
“难。”陈满仓摇头,“文件都下了,公章都盖了。除非县里有人说话,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除非有比李红兵更大的官出面,否则这滩涂就别想承包了。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文件上说‘暂停承包’,没说‘禁止承包’吧?”
“是没说禁止,但……”
“那就是还有希望。”林建国把文件折好,揣进怀里,“陈支书,您帮我拖三天。三天后,如果我还拿不到承包权,我自己走人。”
“你想干啥?”
“去县里,找能管这事的人。”
陈满仓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行,我帮你拖三天。镇里那边,我就说你们在搞前期调研,不算正式开工。”
“谢谢陈支书。”
陈满仓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林建国知道,老支书为了帮他,肯定也承受了压力。
回到滩涂,大家围上来。
“建国,咋了?”李大柱问。
“没事。”林建国不想让大家担心,“继续干活。池子今天必须挖完第一个,明天开始建第二个。”
“可是……”王小军欲言又止。
“干活。”林建国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众人不再问,继续干活。但气氛明显沉闷了。
中午吃饭时,沈玉兰悄悄把林建国拉到一边:“是不是出事了?”
林建国看着她眼里的担忧,没瞒着:“滩涂承包被卡了。”
“那怎么办?”
“我去县里想办法。”林建国说,“你们继续干,别停。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池子先挖出来。就算不养对虾,也能养别的。”
沈玉兰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嗯。”
下午,林建国正准备动身去县里,又出事了。
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村,直接停在了滩涂边。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领头的四十多岁,梳着分头,戴着眼镜,一脸倨傲。
“谁是林建国?”那人开口,官腔十足。
“我是。”林建国走上前。
“我是县水产局的李红兵。”那人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要在这片滩涂搞养殖?”
“是。”
“有手续吗?”
“正在办。”
“正在办就是没有。”李红兵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根据县里规定,滩涂养殖必须取得《水域滩涂养殖使用证》。你没证,就是非法养殖。”
林建国接过文件看了看,确实是县里的红头文件,日期是去年年底。
“李科长,这文件是去年下的,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理由。”李红兵冷笑,“现在知道了,就马上停工。否则,按非法占用滩涂处理,罚款,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滩涂上干活的人都停下了,围过来。
王小军年轻气盛,忍不住说:“我们不知道有这规定,现在补办不行吗?”
“补办?”李红兵瞥了他一眼,“你当水产局是你家开的?想办就办?”
“李科长,”林建国拦住还想说话的王小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停工,马上去办证。等证办下来,再开工。”
“办证?”李红兵似笑非笑,“那得看你们够不够格。首先,得有合法的承包合同。你们有吗?”
“正在办。”
“正在办就是没有。”李红兵重复了一遍,“其次,养殖项目得经过技术评估。你们的技术方案呢?谁给你们做的评估?”
“我们正在联系县推广站的周明技术员……”
“周明?”李红兵打断他,“他一个普通技术员,能做主吗?养殖项目的审批权,在水产局养殖科,也就是我这里。”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卡死你。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李科长,那您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符合规定?”
“怎么做?”李红兵背着手,在滩涂上踱步,“首先,停止一切施工。其次,把这里恢复原状。然后,写一份详细的申请材料,包括技术方案、资金证明、人员资质……送到局里。局里审批通过后,才能重新开工。”
李大柱急了:“那得等到啥时候?”
“那就看你们的材料什么时候合格了。”李红兵说着,对身后两个人一挥手,“小张,小王,拍照取证。把非法施工的现场拍下来,作为处罚依据。”
那两个人拿出相机,开始“咔嚓咔嚓”拍照。
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疼。
林建国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李红兵就是来立威的,就是来告诉他——这片滩涂,我说了算。
拍完照,李红兵走到林建国面前,压低声音:“林建国,我姐让我给你带句话——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你现在回去认个错,这事还有缓。”
果然是大嫂在背后搞鬼。
林建国笑了:“李科长,您也给我带句话回去——我林建国这辈子,跪过一次,就不会跪第二次。”
李红兵脸色一沉:“行,你有种。那咱们走着瞧。”
吉普车开走了,留下一地烟尘。
滩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建国,眼里有担忧,有愤怒,也有茫然。
“建国……”李大柱嘴唇哆嗦,“咱们……还干吗?”
“干。”林建国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干?”
“可是他们……”
“他们说的是‘停止施工’,没说‘不准施工’。”林建国环视众人,“咱们现在不叫施工,叫……清理滩涂垃圾。对,就是清理垃圾。这总不违法吧?”
大家愣住了。
“可是池子……”王小军指着已经挖了一小半的池子。
“池子?”林建国走过去,拿起铁锹,“这不是池子,这是……排水沟。对,排水沟。咱们清理滩涂,不得挖排水沟吗?”
他这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对!排水沟!”冬子第一个响应,“咱们在挖排水沟,清理滩涂垃圾!”
“就是!这滩涂上这么多破渔网烂木头,不得清理清理?”张翠花也说。
气氛一下子活了。
林建国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李红兵今天来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强制执行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
傍晚,林建国一个人去了海边。
不是滩涂那边,是村东头的礁石区。这里偏僻,很少有人来。
他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远处有渔船归来,拖出长长的白浪。
林建国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上辈子他也常来这里,一坐就是半天。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
现在他想的是——这辈子,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可是怎么破局?
李红兵卡着审批权,陈满仓最多只能拖三天。三天后,如果他还拿不到承包权,这滩涂就得拱手让人。
就算拿到了承包权,没有养殖许可证,一样不能开工。
就算拿到了养殖许可证,李红兵还能卡虾苗、卡饲料、卡技术指导……
这是一条完整的锁链,每一环都被人攥在手里。
除非……
林建国忽然想起一个人——郑怀民。
省水产研究所的教授,对虾养殖的权威专家。上辈子,1990年那个来承包滩涂的老板,就是搭上了郑怀民这条线,才把养殖场搞起来的。
如果他能提前联系上郑怀民……
可是怎么联系?他一个普通渔民,凭什么让省城的大专家关注?
正想着,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林建国警觉地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礁石区的深处,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绕过一片礁石,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一个老人倒在乱石堆里,身边散落着一些石头和工具。老人的腿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动弹不得,额头有血。
“老人家!”林建国赶紧跑过去,用力推开那块石头。
石头有百十来斤,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
老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眼镜,穿着中山装,一副知识分子模样。腿看样子是骨折了,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别动!”林建国按住想挣扎起身的老人,“你腿断了,得固定。”
他扯下自己的衬衫袖子,撕成布条,又找来两根木棍,给老人做了个简易固定。
“谢谢……谢谢小同志……”老人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保持着礼貌,“我是省地质研究所的,姓郑,郑怀民。来这里考察……”
郑怀民?!
林建国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木棍。
郑怀民?省水产研究所的郑怀民?那个对虾养殖专家?
“您是……省水产研究所的郑教授?”他试探着问。
“你认识我?”郑怀民有些意外。
“在报纸上见过您的照片。”林建国稳住心神,“您怎么来这儿了?还一个人?”
“说来话长……”郑怀民苦笑,“我在这一带考察海底地质结构,听说这边有特殊的岩层,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工具和标本袋:“标本都摔坏了。”
“人没事就好。”林建国说,“我背您去卫生所。”
“等等……”郑怀民忽然抓住他的手,“小同志,你是本地人?”
“是,林家村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鲸鱼化石?”
林建国心里一震。
鲸鱼化石?郑怀民怎么知道?
“您是说……”
“我研究古海洋地质。”郑怀民解释,“这一带的地质构造很特殊,可能有晚更新世的海洋哺乳动物化石。我刚才就是在找证据,结果……”
他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没收获了。”
林建国看着他,又看看远处那片滩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郑教授,”他开口,声音尽量平静,“您说的鲸鱼化石……我可能知道在哪儿。”
郑怀民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们村西头有片滩涂,挖池子的时候,挖到过一些奇怪的骨头。”林建国说,“很大,像是什么大动物的脊椎骨。”
“带我去看!”郑怀民激动得想站起来,结果牵动了伤腿,疼得龇牙咧嘴。
“您现在不能动。”林建国按住他,“我先送您去卫生所处理伤口,然后带您去看。”
“不行!现在就去!”郑怀民固执得像头牛,“化石比我的腿重要!”
林建国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去挖一块来给您看。”
“好好好!”郑怀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画了张简图,“你按这个位置挖,大概三米深。如果真有化石,应该是灰白色的,很重,表面有蜂窝状结构……”
林建国接过图纸,心里有数了——就是他昨晚发现的那个位置。
“您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跑回滩涂,拿了铁锹和麻袋,又跑回礁石区。按照郑怀民指的位置,开始挖。
三米深,如果是平时,得挖半天。但今天不知哪来的力气,林建国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挖到了。
当铁锹碰到那个硬物时,他心里一紧。
小心翼翼扒开泥土,一块灰白色的、碗口粗的脊椎骨露了出来。和郑怀民描述的一模一样——灰白色,很重,表面有蜂窝状结构。
他把化石装进麻袋,背回礁石区。
郑怀民看到化石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
“晚……晚更新世灰鲸的脊椎骨!”他声音都在发抖,“保存得这么完整!这……这是重大发现!”
林建国趁热打铁:“郑教授,那片滩涂下面,可能不止这一块。”
“不止?”郑怀民抓住他的手,“你是说……可能是一个化石群?”
“我不懂这些。”林建国说,“但我们挖池子的时候,挖到过好几块类似的骨头。因为不知道是什么,就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埋哪儿了?快带我去看!”
“您现在得先处理伤口。”林建国这次很坚持,“化石跑不了,您的伤拖不得。”
郑怀民这才不情愿地同意了。
林建国背起他,往村里卫生所走。
老人很轻,背在身上像背着一捆柴。但林建国知道,他背着的不是一捆柴,而是一把钥匙——打开所有困局的钥匙。
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给郑怀民处理了伤口,骨折打了石膏。
“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我这儿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处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那片滩涂。”郑怀民急得直拍床板。
“郑教授,”林建国按住他,“您这样去不了。这样,我给您画张图,把发现化石的位置标出来。您先看图纸,等腿好点了,我再用板车拉您去。”
郑怀民这才勉强同意。
林建国找医生要了纸笔,凭记忆画了张滩涂的平面图,把发现化石的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郑怀民拿着图纸,如获至宝。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建国。”
“建国同志,”郑怀民郑重地说,“这个发现非常重要。如果那片滩涂下面真有一个完整的灰鲸化石群,那将是我们省古生物研究的重大突破。你得保护好现场,不能让人破坏。”
“我明白。”林建国说,“但郑教授,我有个难处。”
“你说。”
“那片滩涂,我想承包下来搞养殖。但有人卡着不批。”林建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提李红兵的名字,只说“有关部门”。
郑怀民听完,眉头皱起来:“胡闹!这么好的科研价值,怎么能卡着不批?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去县里找……”
他顿了顿:“找文化局,不,找县政府办公室!你就说,这片滩涂有重要的古生物化石,必须保护性开发。养殖可以搞,但得在科研指导下进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和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签上名,盖上私章。
“这是我的介绍信。你拿去,看谁敢拦你!”
林建国接过便签,手有些抖。
便签上写着:
东山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兹有林家村西头滩涂发现重要古生物化石,疑似晚更新世灰鲸化石群,具有重大科研价值。建议立即列为保护区域,并在科研指导下进行合理开发利用。养殖项目可与科研项目结合,实现双赢。
省地质研究所 郑怀民
1987年2月19日
“郑教授,这……”
“别这那的。”郑怀民摆摆手,“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得在你们这儿住几天。你帮我安排个住处,我正好考察考察你们那个养殖项目。”
林建国心头狂跳:“您是说……”
“对,我亲自给你当技术顾问。”郑怀民笑了,“不过不是白当——你得答应我,养殖场建起来后,要划出一块区域给研究所做科研基地。”
“没问题!”林建国毫不犹豫,“别说一块,半片滩涂都行!”
“那倒不用。”郑怀民说,“不过建国同志,我得提醒你——搞养殖不容易,尤其是对虾养殖。技术、资金、管理,缺一不可。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有。”林建国说,“再难,也比被人吸一辈子血强。”
郑怀民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有这股劲儿就行。这样,你明天就去县里,把这事办了。我在这儿等你消息。”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建国揣着那张便签,走在回滩涂的路上。
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笑,又想哭。
上辈子他活了五十五年,从没想过,改变命运的机会,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一片鲸鱼化石,一个摔断腿的老教授,一张便签。
这三样东西,可能比一千块钱,比周明的赏识,比陈满仓的支持,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赌对了——郑怀民这个人,上辈子就是个“化石痴”。为了研究化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这片滩涂下有化石群,就等于握住了郑怀民的命门。
而郑怀民背后,是省地质研究所,是学术界,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李红兵卡得了县里的审批,卡得了镇里的文件,但他卡不了省里的专家,卡不了学术界的关注。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回到滩涂时,大家还没睡,都在等他。
“建国,咋样了?”李大柱第一个问。
林建国没说话,把郑怀民的便签拿出来,递给陈满仓——老支书晚上也来了,在等消息。
陈满仓接过便签,凑到马灯下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这……这是……”
“省地质研究所的郑教授写的。”林建国说,“他腿摔断了,在卫生所。他答应给咱们当技术顾问,前提是划一块区域给他做科研基地。”
“科研基地?”王小军不懂。
“就是研究化石的地方。”林建国解释,“咱们滩涂下面,有鲸鱼化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鲸鱼化石?那是什么?
“总之,”林建国总结,“有了这张条子,李红兵就卡不住咱们了。明天我去县里,把承包合同和养殖许可证一起办了。”
“我陪你去!”冬子立刻说。
“我也去!”王小军也举手。
“不用。”林建国说,“冬子跟我去就行。大柱哥,翠花姐,玉兰,你们继续挖池子。不管发生什么,池子不能停。”
“可是……”沈玉兰担忧地看着他,“县里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你?”
“为难?”林建国笑了,“他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不为难我。”
他有郑怀民的条子,有鲸鱼化石这个筹码,有省地质研究所这块牌子。
李红兵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收手。
要是不聪明……
那就碰碰看,谁的头更硬。
夜深了。
林建国躺在渔棚的草席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了一辈子,结果呢?
这辈子,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建国,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老实人了。
潮声从远处传来,一波一波,像是在为他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