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23日,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七。
天还没亮透,滩涂上已经响起了铁锹铲土的声音。
王小军带着二十几个工人继续挖排水渠,李大柱在给池壁浇水养护——水泥养护期最关键,不能断水。王建军拄着拐杖在各个施工点间走动,手里拿着图纸和卷尺,哪里不对就喊一声。
林建国和冬子凌晨四点就出发了,踩着霜冻的土路往县城赶。冬子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壶。林建国揣着县政府批文、养殖许可证、还有郑怀民写给孙副县长的信。
“建国哥,那个刘主任真敢贴封条吗?”冬子边走边问,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飘散。
“敢。”林建国脚步很稳,“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力,什么事都敢干。”
“那咱们怎么办?”
“去找孙副县长。”林建国说,“他是分管领导,得让他知道下面的人在搞什么名堂。”
上午八点半,县政府大院。
门卫已经认识林建国了,没多问就放了行。
孙副县长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除了孙副县长,还有三个人——王主任、文化局的刘主任,以及一个林建国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建国同志,你来得正好。”孙副县长脸色很难看,“刘主任,你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
刘主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躲闪:“孙县长,我是按章办事。省博物馆的勘探报告说那片滩涂有重要化石,我们文化局有责任保护文物。林建国的养殖场施工,可能会破坏化石层,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擅自下令停工?还威胁要贴封条?”孙副县长打断他,“谁给你的权力?”
刘主任额头上冒汗:“我……我是为了保护文物……”
“保护文物没错,但也不能一刀切!”孙副县长拍桌子,“省博物馆的秦主任昨天明确说了,养殖可以搞,只要避开化石区就行。你为什么不等省里的正式意见?”
“我……我怕时间来不及……”
“怕时间来不及?”孙副县长冷笑,“我看你是怕权力用晚了,就没机会用了!”
这话说得很重,刘主任脸都白了。
“孙县长,我这也是为了工作……”
“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显摆你的官威?”孙副县长不再看他,转头对林建国说,“建国同志,这事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下面的人会这么干。你回去继续施工,文化局那边,我会处理。”
“谢谢孙县长。”林建国松了口气。
“不过,”孙副县长话锋一转,“施工必须在省博物馆专家的指导下进行。这个必须保证。”
“我保证。”
孙副县长又看向那个林建国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老李,你是水产局局长,建国同志的项目你要多关心。技术上多指导,政策上多支持。”
李局长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定支持。”
从县政府出来,刘主任灰溜溜地走了。李局长跟林建国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也走了。
王主任送林建国出来,压低声音:“建国,刘主任是李红兵的姨夫。”
林建国心里明镜似的。难怪。
“不过这次他撞枪口上了。”王主任说,“孙县长正愁没机会整顿下面这些乱作为的人。你的事,正好给了孙县长一把刀。”
“我不会让孙县长失望的。”林建国说。
“那就好。”王主任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前途无量。”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
滩涂上的施工还在继续,但气氛不对——工棚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
封条已经被人撕了,但撕得不够彻底,还残留着一角,上面能看见“县文化局封”几个字。
“建国哥!”王小军跑过来,气得脸通红,“上午九点多,文化局来了三个人,非要贴封条。我们不让,他们就说要报警。最后还是王建军说,让他们贴,贴完了咱们再撕!”
林建国看着那残留的封条,心里一阵冷笑。
刘主任还真是说到做到。可惜,他没想到孙副县长会发那么大的火。
“人走了?”他问。
“走了。贴完封条就走了,说下午还要来检查。”王小军说,“我们当场就把封条撕了,继续干活。他们要是敢来,咱们就跟他们干!”
“干什么干?”林建国瞪他一眼,“有理说理,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干架。”
“可是他们……”
“他们不会再来了。”林建国说,“孙副县长已经批评刘主任了,他不敢再乱来。”
王小军愣住了:“真的?”
“真的。”林建国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都松了口气。
“还是建国有本事!”李大柱竖起大拇指,“连县长都帮你说话!”
“不是我本事大,是咱们占理。”林建国说,“行了,抓紧干活。池子月底必须完工,三月中旬就要放虾苗。”
“明白!”
下午,施工继续。
王建军不愧是干过养殖场的,指挥得有模有样。排水渠挖得笔直,池壁抹得平整,工棚的架子也搭得结实。
林建国跟着学,很快掌握了要领。他学得快,手也巧,绑钢筋的速度不比王小军慢。
“建国哥,你以前真没干过?”王建军有些惊讶。
“没有,现学的。”林建国说,“不过打了二十年鱼,手上活细。”
“可惜了。”王建军说,“你这手艺,要是早几年学建筑,早发财了。”
林建国笑笑,没说话。
上辈子他要是会这些,也不至于穷困潦倒。但这辈子,来得及。
傍晚,收工了。
沈玉兰做了顿像样的晚饭——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盘腊肉。腊肉是陈满仓送的,说是老伴自己腌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建国,”李大柱扒着饭说,“咱们这池子,啥时候能养虾?”
“三月中旬放苗。”林建国说,“虾苗我已经联系好了,周明技术员帮的忙。”
“那得多少钱?”
“一亩放五万尾,三十亩就是一百五十万尾。按一尾一分钱算,一万五。”林建国说,“不过可以赊购,等虾卖了再还钱。”
“一万五……”张翠花咋舌,“这么多钱……”
“虾养成了,一斤能卖三到五块。一亩产两百斤,三十亩就是六千到一万斤,能卖两万到五万。”林建军接过话头,“除去成本,净利润最少一万。”
一万!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一万块是什么概念?在1987年,能盖三间大瓦房,能娶两个媳妇,能买一辆拖拉机。
“真……真能赚这么多?”李大柱声音都抖了。
“能。”王建军很肯定,“我在县养殖场干过,知道行情。对虾养殖,只要技术过关,管理到位,利润很高。”
众人眼里都燃起了希望。
林建国看着他们,心里也热乎乎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带着这些人,一起过上好日子。
夜里,林建国在工棚里算账。
三千块贷款,已经花了一千二——买材料、付工钱、买工具。还剩一千八。
虾苗赊购一万五,饲料预计要两千,其他杂费五百。总共缺口一万七千七。
这笔钱从哪里来?
郑怀民说过,省里可能会有科研经费支持。孙副县长也提过,县里可以给点补贴。但这些都还没到位,远水解不了近渴。
正发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林建国提着马灯走出去。
一辆吉普车停在滩涂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信用社的刘主任,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刘主任?”林建国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刘主任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建国同志,咱们得谈谈。”
“进屋谈。”林建国把他们让进工棚。
工棚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凳子。沈玉兰赶紧倒了两碗热水。
刘主任没坐,直接把文件夹打开:“建国同志,你的贷款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有人举报,说你的贷款用途不实。”刘主任拿出一份材料,“说你根本不是搞养殖,而是用贷款投机倒把,倒卖建材。”
林建国心里一沉:“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刘主任说,“但举报材料很详细,连你买王家村砖窑废料的事都写上了。还有人说,你那些材料是偷的,不是买的。”
“我有付款凭证,有证明文件。”林建国说。
“我知道。”刘主任叹了口气,“但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市行。市行下了文件,要求我们冻结这笔贷款,进行调查。”
“冻结?”林建国声音提高了,“那我的养殖场怎么办?虾苗马上就来了!”
“我也没办法。”刘主任很为难,“这是上面的命令。建国,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林建国心里冷笑。除了李红兵,还能有谁?
“刘主任,贷款已经花了一千二了。”他尽量保持冷静,“您要冻结,也只能冻结剩下的。”
“剩下的也冻结了。”刘主任说,“不仅如此,市行要求,已经花掉的部分,也要追回。”
“什么?!”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凭什么?!”
“凭举报材料说你违法。”刘主任也很无奈,“建国,我尽力了,但这事我真做不了主。市行直接下的命令,我只能执行。”
林建国盯着他:“刘主任,这贷款是您批的。如果我有问题,您也有责任吧?”
刘主任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林建国说,“贷款是您批的,项目是您支持的。如果我倒了,您也脱不了干系。”
“你威胁我?”刘主任声音冷了。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建国说,“刘主任,您想想——我这个项目,有省里专家支持,有县领导批示,是典型的乡镇企业项目。如果成功了,是您的政绩。如果失败了,而且是被人搞失败的,您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刘主任沉默了。
“举报我的人,目的是搞垮我,但也是在打您的脸。”林建国继续加码,“您支持的项目,被人说成是投机倒把。这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找您贷款?”
刘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开口。
“贷款不能冻。”林建国说,“不仅不能冻,还得再贷点——我资金缺口很大,需要支持。”
“这不可能!”刘主任摇头,“市行已经下文件了,我哪敢……”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建国说,“刘主任,您在市行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
刘主任想了想:“我有个老同学在市行信贷科当副科长,倒是能说上话。但是……”
“需要多少钱打点?”林建国直接问。
“这个……”刘主任犹豫了一下,“至少得五百。”
五百。林建国心里在滴血,但面上不动声色:“行,五百我出。但贷款不能冻,还得再贷两千。”
“两千?!”刘主任瞪大眼睛,“你原来的三千还没还呢!”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林建国说,“刘主任,您帮我这个忙,我不会亏待您。等养殖场赚了钱,我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千。”林建国说,“不是贿赂,是感谢。您帮我渡过难关,我记您一辈子好。”
刘主任心动了。两千块,顶他两年工资。
“这事……我得想想。”他说。
“您慢慢想。”林建国说,“但贷款冻结的事,您得先帮我拖住。至少拖到我虾苗放下,池子建好。”
“拖多久?”
“一个月。”林建国说,“一个月后,如果我还没起色,您再冻也不迟。”
刘主任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我帮你拖一个月。但五百块打点费,你得先给我。”
“明天给您。”林建国说。
刘主任带着人走了。
林建国坐在工棚里,看着马灯跳跃的火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五百块。他只剩一千八了,再给五百,只剩一千三。虾苗、饲料、人工……哪哪都要钱。
但他没有选择。贷款要是真冻结了,养殖场立刻就得停工。前功尽弃。
“建国。”沈玉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喝点水吧。”
林建国接过碗,一口气喝光:“玉兰,明天你去趟信用社,取五百块钱。”
“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打点。”林建国说,“贷款被卡了,得花钱疏通。”
沈玉兰咬了咬嘴唇:“咱们还剩多少钱?”
“一千三。”林建国说,“但虾苗就得一万五,饲料两千,人工也得几百。缺口很大。”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林建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是安慰沈玉兰,也是安慰自己。
上辈子他经历了太多绝境,但都挺过来了。这辈子,他相信也能挺过来。
夜里,林建国又失眠了。
他提着马灯在滩涂上走,脑子里算着一笔笔账。
钱,钱,钱。做什么都离不开钱。
省里的科研经费,县里的补贴,这些都得去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许……也许可以找郑怀民帮忙。
郑怀民是省里专家,人脉广,说不定能帮忙联系些资源。
正想着,远处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今天晚上怎么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建国关掉马灯,隐在黑暗里。
这次来的不是吉普车,是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为首的是赵四。
“林建国!你给我滚出来!”赵四扯着嗓子喊。
林建国没动。
“我知道你在!赶紧滚出来!不然我把你这破棚子拆了!”
工棚里的人都被惊醒了。冬子、王小军、李大柱都跑出来,手里拿着铁锹。
“赵四,你又想干什么?”冬子喊道。
“干什么?讨债!”赵四晃着手里的棍子,“林建国欠我钱,今天必须还!”
“建国哥欠你什么钱?”王小军问。
“他偷镇里的材料,被我抓住了,答应赔我五百块钱私了!”赵四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想赖账?没门!”
林建国从黑暗里走出来:“赵四,你说我偷材料,有证据吗?”
赵四被他吓了一跳,但马上又硬气起来:“当然有证据!我有人证!”
“人证在哪?”
“人证……人证在外面!”赵四回头喊,“进来!”
从面包车上又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镇建材门市部的秃顶男人,另一个林建国不认识。
“老王,你说,林建国是不是偷了镇里的材料?”赵四问秃顶男人。
秃顶男人点点头:“是……是他偷的。那些砖、钢筋、沙子,都是他半夜偷走的。”
“听见没有?”赵四得意洋洋,“人证物证俱在!林建国,你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跟我去派出所!”
林建国笑了:“赵四,你这戏演得不错。可惜,漏洞百出。”
“什么漏洞?”
“第一,你说我偷材料,为什么当时不报警,现在才来要钱?”林建国说,“第二,你说我答应赔你五百私了,有字据吗?第三,你说他是人证,但他本身就是诬告者——他卡我的材料,已经被孙副县长批评了,现在想反咬一口。”
赵四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少废话!今天不给钱,我就砸了你的养殖场!”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就要往前冲。
“住手!”
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过来,陈满仓带着七八个村民赶到了。村民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人数比赵四的人多一倍。
“赵四,你想干什么?!”陈满仓厉声喝问。
赵四看到这阵势,怂了:“陈……陈支书,我……我来讨债……”
“讨什么债?建国欠你什么债?”
“他偷……”
“偷什么偷?!”陈满仓打断他,“那些材料是镇里批准处理的,有文件,有证明。赵四,你是不是又想进派出所了?”
赵四上次被派出所抓过,有案底,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我……我……”
“滚!”陈满仓喝道,“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赵四恨恨地瞪了林建国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面包车开远了。
陈满仓走过来:“建国,没事吧?”
“没事。”林建国说,“陈支书,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冬子下午跟我说了贷款的事,我担心晚上有人捣乱,就带人守着。”陈满仓说,“果然来了。”
“谢谢陈支书。”
“谢啥。”陈满仓摆摆手,“不过建国,赵四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得小心。”
“我知道。”林建国说,“是李红兵。”
“李红兵不是被纪委调查了吗?”
“调查归调查,他还没倒。”林建国说,“只要他一天没倒,就一天不会放过我。”
陈满仓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对了,你妈那边,情况不太好。”
林建国心里一紧:“怎么了?”
“县医院来了电话,说你妈确实病了,不是装的。”陈满仓说,“高血压引发脑出血,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可能要瘫痪。”
林建国愣住了。
不是装的?真病了?
“你大哥让你去一趟医院。”陈满仓说,“医药费已经花了三百多了,后续还要更多。他们让你出钱。”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建国,”陈满仓看着他,“我知道你恨你妈,但毕竟是你亲妈。这事……”
“我去。”林建国打断他,“明天我去医院。”
“那钱……”
“钱我出。”林建国说,“但只能出医药费,其他的,免谈。”
陈满仓点点头:“应该的。”
夜深了。
林建国一个人坐在滩涂边,看着漆黑的海面。
母亲真病了。不是装的。
上辈子,母亲是在他死后第二年去世的,也是脑出血。这辈子,提前了。
是因为被他气的吗?也许吧。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分家,还会选择反抗。
有些人,你越忍让,他们越得寸进尺。有些债,你还了一辈子,也还不清。
那就干脆不还了。
潮声从远处传来,像叹息,又像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