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51:11

1987年8月23日,农历丙午马年七月初一。

二十个巨大的圆形网箱在海上漂浮,每个直径十五米,深八米,像一片钢铁岛屿。对虾在网箱里成群游动,石斑鱼在水下游弋。两条工作船在网箱间穿梭,工人们正往网箱里投喂饲料。

林建国站在工作船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三个月了,从五十万贷款到账,到网箱投放,到对虾和石斑鱼入箱,到今天的第一次投喂。每一天,都像在打仗。

“建国哥,水温二十三度,盐度千分之三十一,溶解氧充足。”冬子拿着水质检测仪,声音里透着兴奋,“虾长得真好,比滩涂上快多了!”

深海养殖的优势显现出来了——水流快,水质好,病害少。对虾入箱才一个月,已经长到两寸长,比滩涂养殖快了一倍。石斑鱼也长势良好,一条条都有巴掌大了。

“别高兴太早。”林建国放下望远镜,“台风季要来了。”

“气象站说这个月没有台风。”冬子说。

“气象站的话,能全信吗?”林建国看着远处的海面。那里,天色有些发黄,海鸟成群地往岸边飞。这是台风的前兆。

他打了二十年鱼,对海的脾气比谁都清楚。海要发怒前,是有征兆的。

“通知所有人,加固网箱。”他说,“缆绳加粗,锚加重,防风网全部拉起来。”

“是!”

命令传下去,两条工作船,三条小船,一百多号工人,全部动起来。加缆绳的加缆绳,加重锚的加重锚,拉防风网的拉防风网。海上忙成一团。

周明远从另一条船过来,脸色凝重:“建国,省气象台刚发来预报,今年第八号台风‘珍珠’,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在浙东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

十二级!林建国心里一沉。十二级台风,足以把网箱撕碎。

“还有多久?”

“最晚明天晚上到。”

“通知所有人,撤回岸边。”林建国下令,“网箱……能保多少保多少吧。”

“建国,二十个网箱,五十万的投入……”周明远声音发颤。

“网箱没了,还能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林建国很坚决,“撤!”

下午四点,所有工人撤回岸边。

海上,二十个网箱孤零零地漂着,缆绳绷得笔直,防风网在风里猎猎作响。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得压在海面上。海浪开始变大,一排排白浪涌向岸边,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建国站在码头,看着海面。一百多个工人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只有风声、浪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建国哥,咱们的虾……”冬子小声说。

“听天由命吧。”林建国说。

夜里,风更大了。码头的灯在风里摇晃,光晕破碎。雨开始下,不是雨点,是雨鞭,抽在人脸上生疼。海浪涌上码头,漫过脚面。

“都回工棚!”林建国大喊,“别在这儿站着!”

工人们回去了,但没人睡得着。工棚在风里摇晃,像随时要散架。妞妞吓得直哭,沈玉兰抱着她,轻声哄着。

林建国走出工棚,站在雨里。雨衣根本没用,雨横着打过来,瞬间湿透。他看着海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岸的白光和风声的咆哮。

他知道,二十个网箱,保不住了。

五十万贷款,三个月的辛苦,一百多人的希望……今晚,可能全没了。

但他不后悔。后悔没用。养殖就是赌博,赌赢了吃肉,赌输了认栽。

只是,这栽,太大了。

凌晨三点,台风登陆了。

风像疯了一样咆哮,雨像瀑布一样倾泻。码头的木板被掀飞,工棚的屋顶被撕开。海浪涌上码头,冲垮了围墙。

“所有人!去村委会!”林建国嘶吼,“快!”

一百多人,顶着风雨,往村里跑。路上,树倒了,电线断了,瓦片飞了。有老人摔倒,年轻人背起来就跑。有孩子吓哭,母亲捂着嘴不敢出声。

跑到村委会,房子还算结实。一百多人挤在会议室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陈满仓带着村干部,给大家发干粮,烧热水。

“建国,海上的网箱……”陈满仓问。

林建国摇摇头:“保不住了。”

陈满仓叹了口气,没说话。

天亮了,风小了,雨还在下。林建国第一个冲出村委会,往码头跑。

码头没了。木板、绳索、工具,全被冲走了。海面上,一片狼藉——网箱的碎片,漂浮的饲料袋,还有……死鱼死虾。

二十个网箱,全毁了。对虾,石斑鱼,全死了。五十万的投入,三个月的辛苦,全完了。

林建国站在废墟上,看着海面。雨水混着海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建国哥……”冬子走过来,声音哽咽。

“清点损失。”林建国说,“人有没有事?”

“人都没事。”

“那就好。”林建国转身,“人没事,就还有希望。”

三天后,台风彻底过去了。

损失清点出来了——二十个网箱全毁,对虾和石斑鱼全部死亡,两条工作船沉了一条,码头全毁。直接经济损失,五十二万。五十万贷款,全赔进去了,还倒贴两万。

工棚里,一片死寂。

一百多个工人,围坐在那里,没人说话。工钱还没发,饭钱还欠着,现在养殖场又垮了。怎么办?

“建国,”一个老工人开口,“咱们……咱们的工钱……”

“会发的。”林建国说,“砸锅卖铁,也会发。”

“可养殖场都垮了,你拿什么发?”

“我去借。”林建国说,“三天内,一定发。”

“借?你跟谁借?五十万都赔光了,谁还敢借给你?”

林建国不说话了。是啊,谁还敢借给他?

“要不……”另一个工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去县里告?告养殖场拖欠工资?”

“对!去告!”

“告了就有钱吗?”林建国看着他们,“养殖场垮了,我就是去坐牢,你们也拿不到钱。”

“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三天时间。”林建国站起来,“三天后,如果发不出工钱,你们去告,我认。”

工人们互相看看,不说话了。

“散了吧。”林建国说,“三天后,在这儿集合。”

人散了,工棚里只剩下林建国、冬子、王小军、周明远、老孙头、沈玉兰。

“建国,你真要去借钱?”沈玉兰问。

“嗯。”

“跟谁借?”

“郑教授。”

“郑教授能借多少?”

“不知道。”林建国说,“能借多少是多少吧。”

他去了省城。郑怀民在办公室,看到他,愣了一下:“建国?你怎么来了?台风损失怎么样?”

林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

郑怀民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十万,全赔了?”

“全赔了。”

“工人工资欠多少?”

“三万多。”

“你打算怎么办?”

“借钱,发工资。”林建国说,“然后……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郑怀民看着他,“你拿什么从头再来?”

“拿命。”林建国说,“郑教授,您再帮我一次。借我五万,我发工资,剩下的,我重头干。”

“重头干?还搞深海养殖?”

“不。”林建国说,“搞海洋牧场。”

“海洋牧场?”郑怀民愣了,“那是什么?”

“就是……把一片海,当成牧场来经营。”林建国解释,“不搞网箱了,搞人工鱼礁,搞海藻养殖,搞贝类养殖,形成一个生态循环。鱼在里面自然生长,咱们只管收。”

这是他在省城学习时,听一个日本专家讲的。日本已经在搞了,效果很好。中国还没人搞,是个空白。

“这……这得投多少钱?”

“最少一百万。”林建国说,“但我不要贷款,要投资。您帮我找人,我出技术,出管理,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投资方出钱,占百分之五十。”

“一百万的投资,你上哪找?”

“所以我来找您。”林建国说,“您在省里认识人多,帮我牵个线。只要有人投,我一定能干成。”

郑怀民盯着他看了很久:“建国,你疯了吗?五十万刚赔光,又要赌一百万?”

“我没疯。”林建国说,“郑教授,您知道我这三个月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为什么咱们的养殖,总是一锤子买卖?养成了,赚钱。养不成,赔光。为什么不能像种地一样,今年不成,明年再来?”

“因为海不是地。”

“可海能变成地。”林建国说,“海洋牧场,就是把海变成地。一次投入,长期收益。就算台风来了,鱼礁还在,海藻还在,生态系统还在。台风过了,鱼还会回来。”

郑怀民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你知道这事的风险吗?”他问。

“知道。可能投了一百万,血本无归。”

“那你还敢干?”

“敢。”林建国说,“因为不干,我就只能回去打鱼,或者去打工,一辈子翻不了身。干了,万一成了,就是全国第一,就是一条新路。”

郑怀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建国,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不一样。别人是赌钱,你是赌命。”

“我命不值钱,赌就赌了。”

“好。”郑怀民一拍桌子,“我帮你。五万块工资,我先借你。一百万投资,我去找。但有个条件——”

“您说。”

“海洋牧场,我要占百分之十的干股。”郑怀民说,“不是我贪钱,是我要看着你,别把自己赌死了。”

林建国笑了:“行,百分之十。”

从省城回来,林建国把五万块钱摆在了桌上。

一百多个工人,每人发了三百块工资。发完,还剩一万多。

“养殖场垮了,对不住大家。”林建国说,“这点钱,不多,但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想留下的,三天后回来,咱们开新项目。”

“新项目?什么新项目?”

“海洋牧场。”林建国说,“比深海养殖更大,更难,但也更有前途。成了,人人有份。败了,我林建国砸锅卖铁,也不会亏待大家。”

“海洋牧场是啥?”

林建国解释了一遍。工人们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一次投入,长期收益”,眼睛都亮了。

“建国,你说真的?一次投了,以后年年有收成?”

“真的。”

“那……那得投多少钱?”

“一百万。”

“一百万?!”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钱的事,我去解决。”林建国说,“技术的事,我去学。管理的事,我来管。你们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再拼一把。”

“拼了!”

“拼了!”

一百多个人,没一个走的。

三天后,郑怀民来了。

还带来了一个人——省外贸公司的总经理,姓赵,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西装,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赵总,这就是林建国。”郑怀民介绍。

赵总打量了林建国一番:“你就是那个赔了五十万,还要赌一百万的林建国?”

“是我。”

“有胆量。”赵总说,“但你凭什么让我投一百万?”

“凭我能赚钱。”林建国说,“赵总,您是做外贸的,知道日本的海参、鲍鱼,卖到什么价吧?”

“知道。一斤海参,日本能卖到一百美元。”

“咱们这儿的海参,品质不比日本差,但一斤只能卖十五块人民币。”林建国说,“为什么?因为咱们是粗放养殖,品质不稳,产量不稳。如果搞海洋牧场,标准化养殖,品质能上去,产量能上去。到时候,一斤卖五十块,不是问题。”

“五十块?你口气不小。”

“口气大不大,看本事。”林建国说,“赵总,您投一百万,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三年内,我保证您回本。三年后,每年分红不低于三十万。”

“三年回本?每年三十万分红?”赵总笑了,“年轻人,你知道一百万存银行,一年利息多少吗?五万。你这三十万,是六倍。”

“所以您该投。”林建国说,“高风险,高回报。”

赵总沉默了,手指在公文包上敲着。

“我需要看详细的计划书。”他说。

“有。”林建国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海洋牧场的详细规划,包括选址、技术、管理、市场、风险应对……一共五十页,您慢慢看。”

赵总接过文件,翻了翻,眼神越来越亮。

“这计划书,谁帮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赵总惊讶,“你什么学历?”

“初中毕业。”林建国说,“但打了二十年鱼,学了三个月养殖技术。”

赵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我投了。”他说,“但有个条件——我要派个财务总监,监督资金使用。”

“行。”

“还有,如果三年内回不了本,你要用个人全部财产抵债。”

“行。”

“那好,签合同吧。”

合同当场签了。一百万投资,分三期到账。第一期三十万,马上到。第二期三十万,三个月后。第三期四十万,半年后。

林建国拿着合同,手有些抖。

一百万。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

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赌。

赌赢了,翻身。赌输了,万劫不复。

“建国,”郑怀民拍拍他的肩,“现在,你没退路了。”

“我知道。”林建国说,“所以我必须赢。”

一个月后,海洋牧场开工了。

五百亩海域,立起了界标。人工鱼礁开始投放——水泥构件,旧船壳,石头,一车车往海里倒。海藻开始种植——龙须菜,裙带菜,一筐筐往海里放。贝类开始养殖——扇贝,牡蛎,一串串挂下去。

一百多个工人,分成了三组——一组投放鱼礁,一组种植海藻,一组养殖贝类。两条工作船,三条小船,在海上忙碌。

林建国亲自带队,吃住在船上。白天指挥施工,晚上看图纸,学技术。周明远从省所请来了专家团队,老孙头改进了饵料配方,王建军负责安全管理,冬子和小军带人巡逻。

一切,又开始了。

夜里,林建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远处,人工鱼礁的轮廓隐约可见。近处,海藻的浮标在浪里起伏。

这就是他的新战场。比滩涂大,比深海难,但也比任何地方都有希望。

潮声从远处传来,像战鼓,像号角。

他知道,这一战,没有退路。

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