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51:28

1987年12月18日,农历丁卯年冬月初八。

海洋牧场的账本摊在桌上,林建国一笔笔核对。十五万的总收入,扣掉人工、饲料、设备折旧,净利八万三千四百七十二块五毛。按股份,他该分五万七千四百三十块七毛五,渔民们分两万五千零四十一块七毛五。这笔钱,够一百二十六户渔民过个好年了。

窗外在下雪,这是浙东沿海罕见的大雪。雪花落在海面上,很快融化,但落在滩涂上,积了薄薄一层。工棚里生了炭火,还是冷,哈气成雾。

“建国哥,省里的通知。”冬子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林建国拆开信封,是省海洋与渔业局的红头文件——《关于组织全省海洋牧场建设现场观摩会的通知》。时间:12月25日。地点:东山县林家村海洋牧场。参会人员:副省长带队,各地市分管副市长、海洋渔业局局长、科研院所专家,总计一百二十人。

“观摩会?”王建军凑过来看,“这是要把咱们当样板?”

“样板是好,”周明远皱眉,“可这个季节……海参还在冬眠,贝类还没到收获期,海藻也长慢了。能看什么?”

“看规划,看模式,看人心。”林建国把文件折好,“冬子,通知下去,所有人,三天内,把牧场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该补的补,该修的修,该立的牌子立起来。这次观摩会,是机会,也是考验。”

“明白!”

工棚里的人都动起来。林建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三个月了,海洋牧场从无到有,从被渔民围攻到成为合作伙伴,从赔钱到赚钱。现在,要上“考场”了。

“建国,”沈玉兰走过来,给他披上件棉袄,“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林建国握住她的手,“玉兰,等观摩会开完了,咱们把事办了吧。不请太多人,就亲近的几个,在滩涂上摆几桌,请大家吃顿好的。”

沈玉兰脸红了:“都听你的。”

“等开春,咱们盖栋房子。不在这滩涂上了,在村里盖,盖砖瓦房,三间,带院子。妞妞上学方便,你也不用天天跑这么远。”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林建国说,“海洋牧场赚钱了,咱们有钱了。等海参上市了,更有钱了。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玉兰眼圈红了:“我不要什么,就要你和妞妞好好的。”

“都会好的。”林建国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工棚里,很暖。

三天后,滩涂焕然一新。

从码头到工棚,铺了一层碎石子。工棚外立了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东山县海丰海洋牧场合作社。下面小字:科研+产业+社区,生态富民新路子。

海洋牧场的界标重新刷了漆,白得晃眼。人工鱼礁的浮标换了新的,红的绿的黄的,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很醒目。两条工作船洗得干干净净,挂上了彩旗。

“可以了。”林建国巡视一圈,点点头,“就等观摩团来了。”

“建国哥,有个事……”王小军欲言又止。

“说。”

“昨天我去镇上买材料,听人说……咱们海洋牧场污染环境,破坏生态,有人要去省里告状。”

“谁说的?”

“不知道,就听人议论。”王小军说,“还说咱们往海里倒药,倒饲料,把海水都弄脏了。鱼都不来这片海了,渔民打不到鱼,都怪咱们。”

林建国心里一沉。这是老调重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伤力很大。

“建军,你带人去周边几个村转转,打听打听,看是谁在传。”他说,“冬子,你去镇上,找陈支书,让他也帮忙打听。”

“是!”

人走了,林建国一个人站在码头,看着海面。雪停了,但天更阴了,灰沉沉地压在海面上。海水是深灰色的,浪不大,但很浑浊。

难道,真有人要搞事?

下午,陈满仓来了。

老支书脸色很难看:“建国,问清楚了。是镇上那家饲料厂的老板,姓钱的,在背后搞鬼。他厂子生产的鱼粉,原来都卖给县养殖场。现在养殖场黄了,咱们又自己搞鱼粉,断了他的财路。他就到处造谣,说咱们污染环境。”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镇上好几个饭店老板跟我说,姓钱的请他们吃饭,说咱们的鱼虾有药残,不能收。”

“这是要断咱们的销路。”林建国冷笑,“行,既然他要玩,咱们就陪他玩玩。建军,明天一早,咱们去省水产检测中心,把咱们的海水、鱼虾、海藻,全部送检。用数据说话。”

“好!”

第二天,样本送走了。

检测结果要三天。这三天,林建国度日如年。观摩会越来越近,谣言越传越广。镇上几家饭店,原来答应收他们的鱼虾,现在都改口了,说要“等等看”。

“建国,这样不行。”赵文博说,“等检测结果出来,观摩会都开完了。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开新闻发布会。”赵文博说,“把记者请来,把检测报告公开,把海洋牧场的模式讲清楚。用舆论,反制谣言。”

“新闻发布会?咱们哪有那个资源?”

“我有。”赵文博说,“我在省报、市报都有同学。只要咱们真有底气,我就把他们请来。”

林建国想了想,点头:“行,那就开。时间定在观摩会前一天,地点就在滩涂上。把渔民代表、技术专家、镇领导都请来。咱们光明正大,不怕人说。”

“好,我去安排。”

12月24日,观摩会前一天。

滩涂上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挂了个横幅:东山县海洋牧场生态养殖情况说明会。来了十几家媒体,省报、市报、县广播站,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周边几个村的渔民来了二百多人,把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林建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刚拿到的检测报告。

“各位领导,各位记者朋友,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最近,社会上有些传言,说我们海洋牧场污染环境,破坏生态。今天,我请大家来,就是要把事实说清楚。”

他举起检测报告:“这是省水产检测中心的检测报告。我们送检了海水样本、鱼虾样本、海藻样本。所有指标,全部合格,全部优于国家标准。其中,海水的化学需氧量、氨氮、总磷等指标,比周边海域还要好。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海藻净化,有贝类过滤,有生态循环。”

他把报告递给台下的记者:“大家可以传阅,可以拍照,可以验证。我们海洋牧场,不是污染源,是净化器。”

记者们传阅报告,拍照,提问。

“林建国同志,有人说你们往海里倒药,倒饲料,这是真的吗?”

“我们用的是生物制剂,是益生菌,是用来调节水质的,不是农药,不是抗生素。用量,全部按标准。饲料,我们用的是自己生产的鱼粉,配方是省水产研究所的专家设计的,营养均衡,消化率高,不会污染水质。”

“有人说你们的养殖,破坏了渔场,影响了渔民打鱼,是真的吗?”

“这个,请渔民代表来说。”林建国看向台下,“王家村的王老栓大爷,李家岙的李大海叔,赵家埠的赵老四叔,你们上来说说。”

三个老渔民上台了,有些拘谨,但说得很实在。

“我叫王老栓,打了一辈子鱼。”王老栓说,“以前,这片海,打不到大鱼,只有小鱼小虾。现在,建国的海洋牧场搞起来了,我们不仅能打鱼,还能拿分红。今年,我家分了二百三十块钱。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叫李大海。”李大海说,“以前,我们跟建国闹过矛盾,觉得他占了我们的海。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他的牧场,就是我们的牧场。我们帮他看护,他给我们分红。这叫共同富裕。”

“我叫赵老四。”赵老四说,“那些说牧场污染的人,是瞎说。我们天天在海上,看得最清楚。牧场的水,比别处清。牧场的鱼,比别处多。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

三个老渔民说完,台下响起了掌声。

林建国接着说:“我们海洋牧场,不是要占海,是要养海。不是要断渔民的活路,是要给渔民找新路。我们搞的是合作社,渔民是股东,是主人。牧场的收益,三成归渔民。这叫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他顿了顿:“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海洋牧场的大门,永远向渔民敞开。谁想加入,我们都欢迎。谁有意见,我们都虚心听。但我们不接受造谣,不接受诬陷。谁要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片海,我们就跟谁斗到底!”

掌声更响了。记者们飞快地记录,拍照。

说明会开得很成功。第二天的报纸,头版头条:《东山县海洋牧场:生态养殖新路子,渔民共富新样板》。谣言,不攻自破。

12月25日,观摩会如期举行。

副省长带队,一百二十人的观摩团,分乘四条船,在海洋牧场上转了一圈。林建国亲自讲解,从人工鱼礁讲到海藻种植,从贝类养殖讲到对虾网箱,从合作社模式讲到利益分配。

“不错,不错。”副省长很满意,“建国同志,你这个模式,很有创意。把养殖和生态结合,把产业和扶贫结合,把企业和农户结合。这是条新路子,值得推广。”

“谢谢首长肯定。”林建国说,“我们还在摸索,还有很多不足。”

“不要紧,慢慢来。”副省长拍拍他的肩,“省里会支持你。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观摩会圆满结束。海洋牧场,成了全省的典型。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过去时,更大的危机来了。

三天后,省海洋局、环保局、渔政局,联合下发通知:鉴于东山县海洋牧场所在海域发现珍稀珊瑚群,现决定,该海域列为国家级珊瑚礁生态保护区,禁止一切人为活动,海洋牧场限期一个月内关停搬迁。

通知是直接送到滩涂的。送通知的人,是省海洋局的一个处长,姓孙,戴眼镜,很严肃。

“林建国同志,这是正式通知。”孙处长把文件递给他,“珊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珊瑚礁是重要生态系统。你们这片海域发现的珊瑚群,初步判断是国内罕见的深水珊瑚,价值不可估量。所以,必须保护。”

林建国接过文件,手在抖:“孙处长,我们的海洋牧场,是省里挂牌的试点,是副省长肯定的典型。现在说关就关?”

“试点是试点,保护是保护。”孙处长说,“试点可以再找地方,珊瑚毁了就没了。而且,你们的养殖活动,可能会破坏珊瑚。所以,必须关停。”

“可我们投了一百万……”

“损失,省里会酌情补偿。但关停,必须执行。”孙处长语气很硬,“一个月内,所有设施,全部拆除。逾期不拆,强制执行。”

人走了,文件留在桌上。工棚里,一片死寂。

一百万的投资,三个月的辛苦,全省的典型,渔民的希望……就因为几株珊瑚,全完了?

“不可能……”王建军喃喃道,“咱们这片海,我潜下去看过,哪有珊瑚?”

“是啊,”周明远也说,“我搞了十几年水产,从没听说这片海有珊瑚。浙东海域,水温低,不适合珊瑚生长。”

“可省里的文件,白纸黑字……”冬子声音发颤。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文件。文件上盖着三个红章:省海洋局,省环保局,省渔政局。是真的,不是假的。

可珊瑚,哪来的?

“建军,明天一早,你跟我下海。”他说,“我要亲眼看看,这珊瑚,长什么样。”

第二天,天气很好,但很冷。

林建国和王建军穿上潜水服,戴上简陋的潜水镜,背上氧气瓶——这是从省水产研究所借来的,一共就两套。

“建国哥,太危险了。”冬子拉住他,“这么冷的天,水又深……”

“必须下去。”林建国说,“不然,我不甘心。”

两人跳进海里。水很冷,刺骨的冷。能见度不高,五六米的样子。下潜到十米,看到了人工鱼礁——水泥构件上,长满了海藻、贝类,还有小鱼在穿梭。

继续下潜。十五米,二十米。光线暗了,水更冷了。林建国打着手电筒,一寸寸地照。

没有珊瑚。只有石头,沙子,偶尔有海星、海胆。

“建国哥,没有啊。”王建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再找找。”

又找了半小时,把五百亩海域找了个遍。没有珊瑚,一株都没有。

两人浮上水面,冻得嘴唇发紫。

“没有珊瑚。”林建国爬回船上,牙齿打颤,“这片海,根本没有珊瑚。”

“那省里的文件……”冬子给他裹上毯子。

“有人在搞鬼。”林建国咬着牙,“有人不想让咱们的海洋牧场干下去,用珊瑚当借口,要整垮咱们。”

“谁有这么大能量?”

林建国想起一个人——钱老板,镇上那家饲料厂的老板。可他一个个体户,能打通省里三个局?

除非,他背后有人。

“建军,你马上去省城,找郑教授。”林建国说,“把情况跟他说清楚,让他帮忙打听,到底是谁在搞鬼。”

“是!”

“冬子,你去找赵文博,让他动用他爸的关系,也帮忙打听。”

“好!”

“其他人,正常干活。牧场一天不关,咱们就干一天。”

“明白!”

人散了,林建国一个人站在船上,看着海面。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远处,人工鱼礁的浮标在浪里起伏。近处,海藻的浮排随风荡漾。

这一切,多好。

可有人,不想让它好。

他不怕竞争,不怕困难,甚至不怕失败。但他怕这种手段——用权力,用谎言,用莫须有的罪名,把你整死。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种手段整死的。这辈子,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不。

他盯着海面,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次,他要反击。

用真相,用事实,用人心。

“建国,”沈玉兰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站在他身后,“你别太累……”

“玉兰,”林建国转身,握住她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牧场真没了,咱们怎么办?”

沈玉兰看着他,笑了:“牧场没了,你还在,妞妞还在,我还在。咱们就回去打鱼,或者种地,或者去打工。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行。”

林建国眼圈红了,把她搂进怀里。

是啊,人在,家在,希望就在。

但他不能认输。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片海,为了这些人,为了这条路。

“玉兰,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等着。这场仗,我要打到底。”

三天后,王建军和赵文博都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惊。

“建国哥,打听清楚了。”王建军声音很低,“是钱老板搞的鬼,但他背后,是省海洋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马,是马副县长的堂弟。马副县长虽然倒了,但他这个堂弟还在位上。钱老板给了他十万块钱,让他帮忙整垮咱们。”

“珊瑚的事呢?”

“是假的。”赵文博说,“他们从南海运了几株死珊瑚,趁夜扔到咱们海域,然后派人‘发现’,拍照,上报。省里那几个专家,也是他们打好招呼的,出的假报告。”

“证据呢?”

“证据……”王建军苦笑,“咱们没有。他们在暗,咱们在明。而且,文件已经下了,板上钉钉了。除非能找到那几株死珊瑚,证明是被人扔下去的。可大海茫茫,上哪找?”

“而且,”赵文博补充,“就算找到了,他们也可以说,是咱们自己扔的,想破坏保护区。到时候,咱们更说不清。”

林建国沉默了。是啊,这是死局。你证明不了珊瑚是假的,他们就认为珊瑚是真的。你证明不了是被人陷害,他们就认为你是破坏生态。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建国哥,咱们怎么办?”冬子问。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建国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海,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既然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他说,“建军,你去联系省里所有的媒体,说咱们要在海上开新闻发布会,现场直播,证明没有珊瑚。冬子,你去联系省水产研究所,省海洋大学,把所有能请的专家都请来,现场鉴定。文博,你让你爸动用关系,请省纪委、省检察院的人,也来现场,现场办公。”

“建国,你这是……”

“把事情闹大。”林建国说,“越大越好。大到省里压不住,大到全国都知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权力大,还是真相大。”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建国打断他,“要么,咱们翻身。要么,咱们完蛋。没有第三条路。”

“好!”王建军一咬牙,“我这就去!”

“我们也去!”所有人都站起来。

“等等。”林建国叫住他们,“在发布会之前,咱们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海,把那些假珊瑚,找出来。”林建国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冒多大险,一定要找到。找到了,就是铁证。”

“可大海茫茫……”

“那就一寸一寸地找。”林建国说,“五百亩海域,咱们一百个人,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五十亩。带上网,带上钩,带上灯。白天找,晚上也找。我不信,它们能长腿跑了。”

“对!找!”

接下来的七天,是疯狂的七天。

一百个人,十条船,在五百亩海域里,像梳子一样梳了一遍又一遍。白天,潜水员下海找。晚上,船上打灯照。吃饭在船上,睡觉在船上。冷了,喝口酒。累了,互相鼓劲。

第三天,找到一株。是鹿角珊瑚,已经死了,白色的骨架,被绳子绑在一块石头上。

第五天,找到第二株。是脑珊瑚,也是死的,被埋在沙子里。

第七天,找到第三株。是柳珊瑚,断成几截,散落在人工鱼礁旁边。

三株死珊瑚,拍照,录像,封存。每一株上面,都有清晰的捆绑痕迹,埋藏痕迹。明显是人为的。

“够了。”林建国看着这三株珊瑚,“有这三株,就够了。”

12月30日,海上新闻发布会。

来了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二十多艘船。来了十几位专家,有省水产研究所的,有省海洋大学的,有国家海洋局的。还来了几位领导,有省纪委的,有省检察院的,有省人大的。

林建国站在主船上,拿着喇叭。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记者朋友,”他开口,声音在海风里很清晰,“今天请大家来,是要证明一件事——我们这片海,没有珊瑚。所谓的珊瑚群,是有人栽赃陷害,是要整垮我们的海洋牧场。”

他举起那三株死珊瑚:“这是我们在海里找到的,所谓的‘珍稀珊瑚’。请大家看——这是鹿角珊瑚,这是脑珊瑚,这是柳珊瑚。都是南海的品种,在浙东海域,根本不可能活。而且,大家看这里——有捆绑的痕迹,有埋藏的痕迹。明显是被人从别处运来,扔到我们海里的。”

专家们传阅珊瑚,拍照,鉴定。

“确实是南海的品种。”一位老专家说,“而且,确实是死的。从腐烂程度看,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捆绑的痕迹很明显。”另一位专家说,“这是典型的栽赃。”

“林建国同志,”省纪委的一位领导开口,“你说有人栽赃,有证据吗?”

“有。”林建国看向岸边。

岸边,几个人被带了上来——是钱老板,还有他厂里的几个工人。他们被派出所的人押着,垂头丧气。

“钱老板已经交代了。”陈满仓说,“他给了省海洋局马副局长十万块钱,让他帮忙整垮海洋牧场。珊瑚是他从南海买的死珊瑚,趁夜用船运来,扔到海里的。这是他的口供,签字画押的。”

口供传阅。记者们疯狂拍照,记录。

现场一片哗然。

“马副局长呢?”省检察院的领导问。

“已经控制了。”陈满仓说,“纪委的同志正在审。”

真相大白。栽赃陷害,证据确凿。

“林建国同志,”省人大的领导说,“你们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谢谢领导。”林建国说,“但我们要的,不是交代,是公道。我们的海洋牧场,是清白的,是干净的,是造福一方的。请领导们,还我们一个清白。”

“一定!”

新闻发布会结束了。媒体连夜发稿,第二天,全国各大报纸头版头条:《栽赃陷害!东山县海洋牧场珊瑚事件真相大白》《权力寻租,十万块买来一纸禁令》《海洋牧场:生态富民路,岂容小人断》。

省里震怒。马副局长被“双规”,钱老板被刑拘,涉案的专家被处理。海洋牧场的禁令,当天撤销。

“建国,咱们赢了!”冬子激动得直跳。

“赢了。”林建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远处,人工鱼礁的浮标在浪里起伏。近处,海藻的浮排随风荡漾。

这一切,还在。

他赢了。用真相,用事实,用人心,赢了。

但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这条路,太难了。每一步,都是坎。每一关,都是劫。

但他知道,还得走下去。

因为不止他一个人,是三百多个人,是三百多个家。

潮声从远处传来,像在欢呼,又像在叹息。

前路还长,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