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茶芽固然稀罕,可比之先前送出的那截建木残枝,终究还是逊了一筹。
毕竟他坐拥整株茶树,而源自混沌的建木残躯,却是洪荒难觅第二份的机缘。
自然,这残枝也唯有落在他手中,方有一线生机——放眼天地,除他之外,谁还存着混沌精泉这等造化之物?
“让道友见笑了。”
烛龙回过神来,面上微赧。
“不想道友福泽深厚至此,连悟道茶树这般灵物也能纳入掌中。
今日能得品此茶,实属贫道机缘。”
他说罢,起身朝着林纯郑重一礼。
此刻烛龙心潮翻涌,难以平息。
龙汉劫后,龙族业障缠身,他身为族长,所受反噬最重。
万载光阴修为未增反退,眼见昔日故旧鸿钧证道成圣,连自家**都渐有赶超之势。
如今洪荒正值动荡之际,若他再不得突破,龙族只怕真要沦为他人立威之的。
林纯所赠这枚悟道茶芽,恰似久旱甘霖。
若能借其悟通关窍,他便有望踏入准圣巅峰之境。
届时,护持龙族在这乱世存续,也算多几分把握。
“道友无需多礼。”
林纯见他行礼,已明其心,只微微含笑。
“另有一事相询——贵族之中,可还有建木残枝存留?若有,贫道愿以悟道茶芽相易。”
若能多得几段建木残枝,借混沌精泉培育,不论移入幽冥地府,或是定海珠内开辟的天地,皆可孕育如洪荒般完整的大世界。
只需成就一处,便能引动完美世界的本源之力,助他冲击那无上大道。
建木于他至关紧要,而悟道茶于烛龙正是急缺,这番交易,彼此皆得所需。
烛龙默然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林纯道友,我龙族所藏建木残枝,仅此一段。
不过道友若欲寻访,或可往凤族镇守的不死火山,抑或麒麟族所在的天命山一行。
彼等曾为天地之主,获得建木残枝的机缘,应当比我龙族多上几分。”
“善。”
林纯颔首,心下已决意日后往这两处走一遭,试试能否换得。
二人又叙谈多时,交谊稍深几分。
烛龙察觉林纯似另有要务,便主动起身作别。
“道友日后若有所需,只要贫道力所能及,定不推托。”
烛龙拱手说罢,身形渐淡。
他存了与林纯深结善缘的心思。
对方所展露的手段与天资,连他也暗自叹服。
何况此人身负滔天气运,将来证道成圣恐怕亦非难事。
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甚好。”
林纯并未推却这番好意,“道友盛情,贫道记下了。
日后若有所求,自当叨扰。”
龙族虽已非洪荒霸主,可累积的底蕴依旧深不可测。
将来若他们行事合宜,未必不能引之入地道,助自己壮大根基,与那天道分庭抗礼。
……
送走烛龙后,林纯将他所赠的建木残枝栽入仙岛祖脉深处。
四周以万千混沌灵晶布下大阵,又倾注数百斤混沌精泉。
感知到残枝内里生机日渐丰盈,林纯微微颔首,心下方觉安然。
林纯立在血海上空,掌心向下轻轻一按,整座仙岛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沉入那片猩红的**深处。
就在岛体触及血海的刹那,原本死寂的海面骤然炸开亿万重巨浪,猩红的波涛直冲天际,仿佛要将九霄之外也染成血色。
闭关中的冥河猛地睁开双眼。
血海每一滴血水都是他感官的延伸,此刻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像是一颗星辰砸进了他的脏腑。
他自血海深处一步踏出,猩红的道袍翻涌如怒潮,人已拦在林纯面前。
“何人敢扰血海清净?”
冥河的声音像是万古寒冰互相摩擦,周身血气凝成实质的杀意,脚下的十二品业火红莲缓缓旋转,映得他眉目间一片狰狞。
林纯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像是看一道风景。”冥河道友。”
他连语调都没变。
冥河瞳孔骤缩。
洪荒亿万生灵,谁敢这样叫他?元屠、阿鼻双剑自他袖中飞出,剑锋所指,连血海上方的空间都开始龟裂。
可他剑还没完全出鞘,林纯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法则轰鸣。
冥河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时光里。
血海的波涛静止在半空,连他脚下红莲的火焰都凝固成了血色的琉璃。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一切痕迹——从诞生之初到此刻,从血海深处到洪荒诸天——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他动不了,甚至连念头都转得艰涩。
林纯依旧立在那儿,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冥河眼中翻涌的惊骇,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本该是地道的圣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惋惜,“血海消解万灵怨煞,承载轮回之重,这份功德早该让你踏出那一步。”
冥河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死死盯着林纯,看着对方抬起手,朝着血海深处虚虚一抓——
整片血海忽然开始旋转。
不是水面上的波涛,而是从最深处,从那些沉积了无数元会的亡魂残念里,涌出了一股冥河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那力量厚重如大地,苍茫如九幽,它温柔地包裹住刚刚沉入海底的仙岛,像熔炉融化精铁,将整座岛缓缓化入血海的根基之中。
血海开始蜕变。
原本腥浊的海水逐渐变得清澈,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一层层荡开,无数沉睡的亡魂在光中舒展,化作点点星芒沉入海底更深处。
冥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血海之下苏醒——
那是地道真正的意志。
林纯收回手,转身看向依旧僵立的冥河。”今日之后,血海便是地府之眼。”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冥河的神魂上,“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林纯的身影便淡去了,像是融进了血海上空还未散尽的雾气里。
冥河直到这时才猛地喘过气来。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向脚下的血海。
海水还在微微发光,深处有庞大的脉动一下下传来,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化形时,曾隐约感应到血海深处有什么在呼唤他。
原来那不是错觉。
他慢慢收起元屠、阿鼻双剑,脚下的业火红莲也敛去了光芒。
血海还在轻轻翻涌,但那波涛声听起来,竟像是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血海翻涌的深处,冥河心神剧震,一股源自大地的古**鸣忽然自血脉深处涌起——
这是……地脉之力的呼唤?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惊疑。
掌控大地本源的存在,竟然会是眼前这人?
难怪自己所有神通在他面前都如同儿戏。
‘大地之道竟已显化人形?’
作为血海之主,冥河自然知晓那沉睡在地脉深处的本源意志。
可这才万年光阴,非但彻底苏醒,更能化形现世?
这已违背常理——即便是至高无上的天道,也从未听说能凝聚真身。
这难道不曾触犯天地规则么?
“咚!”
林纯周身的威压越来越沉,冥河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倒在地。
他猛然清醒过来,再望向林纯时,眼中已不见半分狂傲,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骇然。
“尊上……您便是大地本源?”
“我即地道,地道非仅是我。”
林纯安然受了他这一拜,声音平静无波。
“今日所见,不得泄露半分。
若扰我谋划,即便你已触及圣境,我也能让你神魂俱散。”
身为大地之道的执掌者,要抹除依附于地脉中的生灵,不过一念之间。
“谨遵道主之命!”
冥河俯首行礼,眼底却骤然燃起灼热的光。
既已确认林纯的身份,他便明白——自己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降临了。
冥河统御血海,对消解洪荒天地间游荡的残魂与凶煞之气,确有不可忽视之功。
然而血海终究是大地本源所衍,因此无论冥河修为多深,在地道之主眼中亦如尘埃,收服他自然毫不费力。
而若有冥河相助,借血海接引更多亡魂进入地府,再经林纯以吞噬之瞳炼化那些魂灵携带的煞气与因果,他自身的大道根基便能以更惊人的速度壮大。
“随我来地府,有事交予你做。”
“遵命。”
即便冥河老祖素来凶名赫赫,在大地本源面前也温顺如驯服的兽,不敢有丝毫违逆。
下一刻,冥河展开血海通道,协助林纯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岛一举纳入地道九十九重幽冥之底的深处。
‘这竟是……传说中的三仙岛?’
感知到岛上弥漫的精纯混沌灵气,冥河顿时明白,地道之主已将洪荒最顶尖的洞天福地收归掌中。
‘如此浓郁的混沌气息,竟比道祖鸿钧的紫霄宫还要惊人!’
震惊之余,想到林纯身为地道之主的身份,冥河心下随即释然。
鸿钧虽是开天辟地第一圣,可与执掌大地本源的存在相比,终究还是逊了一筹。
自当年目睹鸿钧初显圣威,冥河毕生所求,便是登上那至高的圣位。
然而第三次紫霄宫讲道时,鸿钧将七道鸿蒙紫气赐予六位听道者,最后一道给了红云。
那时冥河便已清楚,自己若想成圣,必须付出比三清、女娲等人多千百倍的努力。
可如今,遇见地道之主林纯,冥河心中豁然明朗——自己证道成圣唯一的机缘,就在此人身上。
毕竟,血海本就归属于大地。
跟随林纯踏入地府之后,冥河心中的震撼始终未平,直至抵达九十九重幽冥世界的核心,他才勉强定下心神。
“轰——!”
“隆隆——!”
林纯将三座仙岛置于第九十九重大世界的**,引动浩瀚的地脉之力,缓缓灌注其中。
“嗡——”
仙岛骤然迸发出磅礴的混沌神辉,玄黄之气冲天而起,若非身处地道本源深处,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足以震荡整个洪荒,甚至引来天道注视,降下干涉。
不过这一切,早在林纯布局之内,绝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变化。
感知到仙岛在地脉之力的蕴养中逐渐融合,林纯淡淡一笑,转身带着冥河来到了六道轮回之前。
“这……这就是六道轮回?!”
眼见那六个遮天蔽日的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贯穿古今的轮回之力,冥河心神震荡,几乎站立不稳。
“怪不得……自我从紫霄宫归来,便察觉血海新增的残魂一日少过一日,原来六道轮回已然转动!”
林纯随手一引,那枚名为“吞噬之瞳”
的混沌灵宝便自虚空浮现。
他略作催动,将其再度悬于六道轮回上方。
这宝物本是随他而来,无需祭炼,只需境界突破,所能调动的威能便自然增长。
昔日停留在大罗金仙顶峰时,他仅能激发此宝千分之一的威能;如今踏入混元金仙,已可动用十成其一——
效率何止增长百倍。
“呜……”
“呜……”
轮回深处,似有遥远的风声呜咽,仿佛万物终末之音,在幽暗地府中缓缓飘荡。
吞噬之瞳徐徐转动,不过几次呼吸,已将数亿、数十亿亡灵缠身的煞气、怨念与因果线尽数吸入,化作汹涌的量劫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