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林像一头喘息的巨兽。犬吠声、人声、枝叶被粗暴拨动的哗啦声,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触手,在树林间反复扫掠。
每一次光束掠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陈默都能感觉到身旁谢坤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苏晴骤然屏住的呼吸。
陈默自己的状态也很糟糕。肩膀被麻醉针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肿胀发硬;手掌的伤口在攀爬和奔跑中再次撕裂,简易包扎下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湿冷粘腻。失血和持续的紧绷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必须保持清醒。他是这支临时拼凑、伤痕累累的小队唯一的矛与盾。
“他们……他们在用热成像……”谢坤蜷缩着,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前听他们吹牛说过……警察系统没有,是‘清洁工’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陈默心头一沉。如果是热成像,单纯的隐蔽将失去意义。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他们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坳,左侧是陡坡,右侧林木较密,但后方追兵的声音正在逼近。
“下到溪流里!”他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冷水能暂时干扰热信号!快!”
三人连滚带爬滑下陡坡,扑进冰冷的山涧溪流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激得谢坤一声痛呼,又被陈默死死捂住嘴。水流湍急,没及膝盖,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逆流向上游挪动,利用水声和低温掩盖踪迹和体温。
冰冷的溪水让陈默伤口的疼痛变得麻木,也让他的思维异常清晰。李强动用了超出常规警用装备的武器,说明“应急预案”的级别极高,已不惜暴露更多非常规手段。封锁线必然已经布下,带着精神濒临崩溃的谢坤,徒步穿越封锁返回市区植物园取U盘,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们需要交通工具,需要伪装,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落脚点来恢复体力、处理伤口、并从长计议。
城中村那个小旅社不能再回去了,那里很可能是下一个被排查的重点。
艰难跋涉了近一个小时,天际泛起鱼肚白,犬吠声似乎被甩远了一些。他们在一处瀑布后的岩石缝隙里暂时歇脚。苏晴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料,用溪水为陈默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但动作依旧稳定专业。
“我们必须分开。”陈默看着潺潺流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什么?”苏晴和谢坤同时看向他。
“带着他,”陈默指了指惊魂未定的谢坤,“我们三个目标太大,移动太慢,他的状态也撑不住高强度逃亡。李强的主要目标是我和你,尤其是掌握了证据的你。”他看着苏晴,“谢坤是他们急于灭口或重新控制的证人,但单独一个失魂落魄的谢坤,在‘清洁工’眼中的优先级会降低。”
“你想用自己当诱饵?”苏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摇头,“不行!你的伤……”
“这是唯一的机会。”陈默打断她,“我去制造动静,引开大部分追兵。你带着他,想办法混出山区。你有医学知识,可以把他伪装成急症病人,或者利用你的证件想想办法……总比三个人一起被困死强。”
“那你去哪儿?植物园怎么办?”苏晴追问。
“我会去植物园,但走另一条路,更绕,也更危险的路。”陈默的目光投向溪流下游,那是通往更偏远郊区的方向,“我需要先找地方处理一下伤,顺便……弄点‘装备’。光靠喷剂和土炸弹,闯不进植物园,更别说对付可能守在那里的‘清洁工’。”
他指的是武器。苏晴明白了。作为一个前刑警,陈默知道在绝境中如何获取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东西。这很危险,但或许是必要的。
谢坤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涣散,喃喃道:“没用的……你们斗不过他们……‘灯塔’……他们势力太大了……李强只是条狗……你们都会死……”
“闭嘴!”陈默低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想死,可以现在就跳下去。想活,想给你自己赎罪,就按我们说的做!”谢坤被他的气势慑住,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言。
苏晴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陈默的计划风险极高,几乎是九死一生。但她也清楚,三个人一起行动,生存几率可能更低。
她最终点了点头,从贴身小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塞给陈默:“小心。保持联络,用老鬼留下的备用频道,定时开机。”
陈默接过,深深地看了她和谢坤一眼:“如果……如果我两天内没有消息,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带着谢坤的口供和可能拿到的U盘,去找你觉得还能信任的人,或者……彻底消失。”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能信任的人,可能根本不存在。
没有更多的告别,陈默将工具袋里还能用的东西留给苏晴,自己只带了那部诺基亚、一点现金和自制的喷剂,转身沿着溪流下游,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决地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中。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用力咬了咬下唇,压下鼻尖的酸涩。她转向瑟瑟发抖的谢坤,语气恢复了冷静:“听着,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现在,你是我的‘突发癔症、有自残倾向’的远房表哥,我是带你下山去城里看急诊的妹妹。记住这个身份,眼神别乱看,别说话。”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两人狼狈不堪的外表,搀扶起谢坤,选择了与陈默相反的方向,朝着可能有早班车经过的山路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陈默沿着溪流走了很久,直到确认远离了搜捕的核心区域。他找到一个隐蔽的树洞,处理了肩膀和手掌的伤口,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他朝着记忆中的一个方向前进——城北那片被遗忘的、鱼龙混杂的城乡结合部,那里不仅有廉价旅社,也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中午时分,他伪装成一个受伤的流浪汉,混上了一辆开往城北的破烂中巴车。车上气味浑浊,乘客形形色色。他缩在角落,压低帽檐,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西山那边好像出大事了,警车去了好多,还有穿黑衣服的,不像普通警察……”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在搞什么演习。”
“啧,我表弟在那边开农家乐,说看到有人带着狗满山跑,吓人……”
“诶,你们听没听说,前街老刘家那个闺女,小影,好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说是去城里那个什么‘宏才’中介找活干,就没信儿了。”
“宏才?那不是赵老板的产业吗?工资给得高,就是规矩多……”
“高有啥用,人不见了!老刘去要人,被轰出来了,说姑娘自己跑了,他们不管。”
“唉,这世道……”
“宏才中介”、“赵老板”、“人不见了”——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入陈默疲惫的大脑。赵天豪的产业,失踪的少女……模式如此熟悉。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聊天的中年妇女,将“小影”、“老刘家”、“前街”这些碎片信息记在心里。
这不是巧合。林晓,同样是被“客户”以高薪机会诱骗……
赵天豪的“涅槃计划”,需要源源不断的“适配体”。除了像林晓这样有特殊标记的“优质品”,恐怕还有更多普通样本,通过这种“高薪招聘-体检采血”的模式被筛选和获取。那个失踪的少女小影,很可能就是新的受害者,或者……已经遭遇不测。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陈默胸中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大了。植物园的U盘,是扳倒这个罪恶网络的关键。他需要专注。
中巴车在尘土飞扬的城北边缘停下。陈默下车,融入嘈杂混乱的街巷。这里充斥着廉价网吧、无证诊所、二手货市场和散发着不明气味的餐馆。他像一条回到熟悉水域的鱼,很快找到了一家半地下室的、没有招牌的“五金杂货店”。
店主是个独眼的老头,坐在昏暗的柜台后,用唯一的眼睛打量着陈默,目光在他包扎的手和警惕的神色上停留了片刻。
“买东西?”老头声音嘶哑。
“买点‘防身’的,够劲的。”陈默压低声音,将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这是老鬼留下的备用金的一部分。
独眼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默,慢吞吞吐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把粗糙但锋利的匕首,和一把自制的手枪,外加几发子弹。东西很糙,但在这片法外之地,足以致命。
“最近风紧,就这些。”老头嘟囔着,“另外,有个家伙在打听一个手上带伤、可能来买‘硬货’的生面孔。不是你吧?”
陈默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不是我。谢了。”他收起东西,迅速离开店铺,拐进更复杂的小巷。李强的触角伸得比他想象的还快,连这种地方都打了招呼。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处理伤口,并计划如何潜入植物园。植物园白天游人不少,但谢坤说的老温室办公室在偏僻角落,而且很可能已有埋伏。夜晚潜入或许机会更大,但夜间安保也会更严。
正当他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眼线时,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了陈年伤疤和狰狞的刺青。被陈默撞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反而像一堵墙般堵住了去路。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得像鹰,上下扫视着陈默,尤其在陈默的手和刚买的“家伙”上停留。
“走路不长眼?”大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烟酒过度的浊气。
“抱歉。”陈默不想节外生枝,侧身想绕过去。
大汉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他,目光紧紧盯着陈默的脸,眉头渐渐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陈默?刑侦支队的那个陈默?”
陈默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了后腰别着的匕首。
大汉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苦涩而复杂的笑,眼神里翻涌着仇恨和一种找到同类般的奇异光芒。
“别紧张,我不是李强的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阿彪。我弟弟,阿亮,三年前死在赵天豪的工地上。他们说他是吸毒过量……放他妈的狗屁!”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阿彪?
阿彪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盯你两天了。从你被李强那帮狗腿子追得像丧家之犬开始。你想搞赵天豪,对吧?巧了,我也想。不过,你看起来快把自己搞死了。一个人,还带着伤,成不了事。”
他目光扫过陈默渗血的手掌和苍白的脸色:“跟我来,给你找个地方喘口气。顺便,告诉你点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比如,赵天豪那个‘宏才中介’,最近又‘丢’了几个小姑娘,其中一个,好像跟你正在查的旧案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宏才中介?失踪少女?果然不是巧合!
他看着阿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淬炼了三年多的仇恨火焰,又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和孤立无援的处境。危险,但也许是机会。一个熟悉黑暗规则、同样欲将赵天豪除之而后快的亡命之徒。
几秒钟的沉默后,陈默缓缓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点了点头。
“带路。”
阿彪转身,走进更深的巷道阴影中。陈默跟在他身后,仿佛从一片黑暗,步入了另一片更浓稠、但也可能隐藏着复仇火种的黑暗。
植物园的U盘依旧重要,但眼前这个送上门来的“盟友”和他带来的新线索,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甚至……是揭开赵天豪罪恶魔盒另一面的开始。
山林中的围捕尚未结束,城区的罗网已然张开,而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灰色地带,新的危机与转机,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