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三个人,一台碎屏手机。
陈远站在角落,看着两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挤在一起研究他的手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嬴政一身黑色龙袍,外面披着那件廉价的黑色风衣,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范蠡一身月白长袍,富态的身材微微前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淘宝’,是集市的意思?”范蠡问。
“嗯,网上集市。”陈远凑过来解释,“就是不用出门,在手机上就能买东西。”
范蠡的眼睛亮了:“那卖东西的人呢?也不用出门?”
“对,开个网店就行。”
“运费谁出?”
“买家出,或者卖家包邮,看情况。”
“包邮?”范蠡琢磨了一下这个新词,“意思是卖家承担运费?这不是亏本吗?”
“量大就赚回来了,薄利多销。”
范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划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这个‘直播带货’是什么?一个人对着铁盒子说话,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陈远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古代的街头卖艺,但不用出门,在家就能演。观众在手机上看,觉得东西好,就直接下单买。”
范蠡的眼睛更亮了。
“街头卖艺?老夫当年见过,那些耍把式卖艺的,一边表演一边卖膏药,嘴皮子利索得很。”
“对对对,差不多。”
“那观众怎么给钱?”
“刷礼物,或者直接下单买东西。”
范蠡转过头,看向嬴政:“陛下,您听见了吗?这个时代,赚钱居然可以不用出门!”
嬴政面无表情:“寡人听见了。”
范蠡又转向陈远:“小友,你这铁盒子里,可有直播带货的影像?让老夫见识见识。”
陈远接过手机,随手点开一个直播间。
屏幕里,一个年轻漂亮的主播正在卖口红。她涂完一支又一支,嘴皮子翻飞,各种形容词往外蹦:“姐妹们,这个色号绝了!黄皮救星!显白神器!不买后悔一辈子!”
弹幕疯狂刷过:
【买它!】
【已下单】
【主播嘴真能说】
【钱包空了】
范蠡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微微张开。
直播结束,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个女子,若生在春秋时期,凭这张嘴,能当上大夫。”
陈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嬴政难得地点了点头:“确实能言善辩。”
范蠡站起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叫卖……表演……互动……即时下单……妙啊,妙啊!”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小友,这个‘直播带货’,就是老夫要找的风口!”
“风口?”
“对!”范蠡激动地挥着手,“老夫经商多年,最懂这个。什么叫风口?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凑一块儿了!你看,这直播带货,把叫卖和表演结合,隔着千里就能跟买家面对面,这不是风口是什么?”
陈远有点懵:“您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范蠡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咱们干这个。”
陈远:“……啊?”
“你不是要去日本吗?需要钱对吧?”范蠡拍拍他的肩膀,“老夫帮你赚钱,你带老夫去见世面,这叫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陈远张了张嘴,看向嬴政。
嬴政面无表情:“寡人觉得可以。”
陈远:“……”
您二位就这么定了?问过我的意见吗?
但他不敢说,只能弱弱地问:“可是……我不会直播啊……”
“不会可以学。”范蠡大手一挥,“老夫当年也不会经商,学着学着就会了。再说了,不是有老夫在吗?你出脸,老夫出脑子,咱们分工合作。”
“那……播什么?”
范蠡想了想,问:“你刚才说,有一个国货品牌快倒闭了?”
陈远一愣,想起前两天刷到的新闻:“您说的是那个‘美妆堂’?老字号国货,做胭脂水粉的,听说快撑不下去了。”
“胭脂水粉?”范蠡的眼睛又亮了,“好东西啊!这个老夫懂!当年西施用的胭脂,都是老夫亲手调的!”
陈远:“……您还会调胭脂?”
范蠡一脸得意:“那当然。西施那张脸,不抹点好东西,怎么倾国倾城?”
嬴政在旁边冷哼一声:“勾践那小子,用美人计对付夫差,倒是舍得下本钱。”
范蠡笑容一僵,干咳两声:“陛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他转向陈远,正色道:“小友,这个‘美妆堂’,你可有联系方式?”
陈远翻了翻手机,找到一条新闻底下的链接:“官网在这儿,好像有合作电话。”
范蠡接过手机,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说:“打过去。”
“现在?”
“现在。”
陈远咽了口唾沫,拨通了那个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一个疲惫的女声传来:“喂?美妆堂市场部,哪位?”
陈远看向范蠡。
范蠡做了个“稳住”的手势,用口型说:开免提。
陈远按下免提。
“呃,您好,我……我想咨询一下合作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女声苦笑起来:“合作?我们都快倒闭了,还有什么好合作的?”
范蠡凑近手机,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姑娘,别急着放弃。老夫——我听说贵品牌是老字号,做胭脂水粉做了几十年,对吗?”
“……对,但现在的年轻人不认老字号了,都买进口大牌。”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老字号的好。”范蠡的语气笃定,“姑娘,我问你,你们的胭脂,是用什么做的?”
“传统工艺,天然原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配方。”
“好!这就是卖点!”范蠡一拍大腿,“姑娘,你信我一回,让我帮你一次。我保证,让你们的胭脂,重新火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那个女声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您……您是做什么的?”
范蠡笑了笑:“我啊,做生意的。做了几十年,稍微懂一点门道。”
“那您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范蠡看了陈远一眼,又看了看嬴政,然后对着手机说:“因为老夫——我,看不惯好东西被埋没。”
陈远在一旁听着,突然有点感动。
这老头,还挺有情怀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女声说:“您贵姓?”
“免贵姓范。”
“范先生,您方便来我们公司一趟吗?在城西,我可以给您地址。”
范蠡看向陈远。
陈远点点头,比了个口型:去。
范蠡笑了:“方便。明天上午,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范蠡转过身,看着陈远:“小友,明天陪老夫走一趟。”
陈远点点头,又有点担心:“可是……我不懂化妆品啊。”
“不用你懂。”范蠡摆摆手,“你站在那儿,听老夫的就行。”
嬴政在旁边开口:“寡人呢?”
范蠡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您明天……最好别去。”
嬴政眉头一挑:“为何?”
范蠡干笑两声:“陛下您这气场,往那儿一站,人家姑娘都不敢说话了。咱们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上朝的。”
嬴政沉默片刻,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陈远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嬴政居然这么好说话。
嬴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寡人虽不懂经商,但懂人。范蠡说得对,寡人在场,反而不便。”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们去吧。寡人留下来,继续研究这个时代的门道。”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千古一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范蠡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小友,准备准备,明天咱们去谈一笔大买卖。”
陈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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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城西,美妆堂公司。
这是一栋老旧的小楼,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也蒙着一层灰。
陈远和范蠡走进去,前台没人,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打电话。
“……对,我知道,货款再宽限几天……张总,求您了,我们真的在想办法……”
她的声音疲惫,眼眶发红。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见陈远和范蠡,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是……昨天打电话的?”
范蠡点点头:“范某,这是小陈。”
女人站起身,走过来,伸出瘦削的手:“我叫方琳,美妆堂现在的负责人。”
她打量着范蠡,眼里带着疑惑——这个穿着月白长袍、说话文绉绉的中年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做生意的。
范蠡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方姑娘,老夫这身打扮,确实奇怪。但老夫做生意的本事,不假。”
方琳苦笑:“范先生,我不是不信您,只是……我们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货款欠了三个月,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仓库里还有几万件存货卖不出去。您说能帮我们,怎么帮?”
范蠡环顾四周,慢悠悠地说:“先看看货。”
方琳带他们去了仓库。
满满一仓库的胭脂水粉,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包装是传统的青花瓷风格,看着很有味道,但确实不够时尚。
范蠡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好东西。”他点点头,“纯天然的,颜色正,质地细腻,比那些洋货不差。”
方琳苦笑:“可年轻人不认啊,他们觉得老字号土,包装老气,名字也老气。”
范蠡放下胭脂,看着她:“方姑娘,你信老夫吗?”
方琳愣了愣:“什么意思?”
“老夫说,能让这批货卖出去。但你要听老夫的。”
方琳沉默了一会儿,问:“您需要什么条件?”
范蠡笑了:“第一,这批货的定价权给我。第二,给我一间办公室,能直播的那种。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
“让小陈当主播。”
陈远:“……啊?!”
方琳也愣住了:“他?”
范蠡点点头:“对,他。”
陈远急了:“范先生,我不会啊!我连镜头都不敢看!”
范蠡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别怕,有老夫在。老夫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保证让你火。”
方琳看着他们,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一咬牙:“行!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范先生,您需要多久?”
范蠡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小时。”
方琳瞪大眼睛。
范蠡笑着解释:“东西是好东西,不用改。要改的,是卖东西的方式。”
他转向陈远:“小友,去,找面镜子,把自己收拾收拾。”
陈远懵了:“收拾什么?”
范蠡上下打量他一遍:“你长得不差,就是太颓了。黑眼圈,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这个样子上镜,谁愿意买你的东西?”
方琳在旁边突然开口:“我们公司有个化妆师,还没走,可以给他收拾一下。”
范蠡满意地点头:“甚好。”
三小时后,美妆堂的直播间里,陈远坐在镜头前,浑身僵硬。
他被化妆师按着折腾了半天,洗了脸,刮了胡子,修了眉毛,还抹了一层薄薄的粉。镜子里那个人,他差点不认识。
方琳在旁边看着,也有点惊讶:“小陈,收拾一下还挺帅的嘛。”
陈远脸红了。
范蠡站在镜头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画的“直播脚本”。
“小友,记住了,待会儿开场,先问好,然后直接说今天要卖的东西。不要紧张,就当是在跟朋友聊天。”
陈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直播开启。
镜头亮起的那一刻,陈远大脑一片空白。
但范蠡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轻轻的,稳稳的:“小友,说啊。”
陈远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各、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好东西……”
他的声音发颤,眼睛不敢看镜头。
但范蠡的声音一直在后面引导:“对,就是这样……说它的颜色……说它的质地……说它是老字号……说它是纯天然的……”
陈远渐渐放松下来。
他开始介绍胭脂,介绍美妆堂的历史,介绍那些古老的配方。说着说着,他居然有点投入了。
“你们知道吗?这种胭脂的配方,是明朝传下来的,宫里娘娘用的就是这种……”
弹幕开始飘过:
【真的假的?】
【主播挺帅】
【多少钱?】
【老字号?没听过啊】
陈远看着弹幕,按照范蠡教的,一条一条回复。
“真的,不信你们可以查,美妆堂上过县志的。”
“价格?今天特价,只要99,买一送一!”
“只有一百份,抢完就没了啊!”
方琳在旁边看着数据,眼睛越睁越大。
在线人数:100……500……1000……3000……
订单数:1……10……50……100……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后台的订单提示一条接一条。
“范先生!”她激动地抓住范蠡的胳膊,“卖疯了!真的卖疯了!”
范蠡笑眯眯地点头,继续看着镜头前的陈远。
直播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库存的五千件胭脂,卖出去四千三百件。
方琳看着后台数据,整个人都傻了。
陈远从镜头前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范先生……”他喘着气,“我、我做到了?”
范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友,做得不错。第一次直播,就能有这个效果,难得。”
方琳冲过来,一把抱住陈远:“小陈!谢谢你!谢谢你!”
陈远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只能傻笑着看向范蠡。
范蠡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陈远,看向窗外。
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两千年后的世界,果然有意思。”
手机突然震动。
是嬴政发来的微信——陈远教他用手机的时候,帮他注册的。
【嬴政:如何?】
范蠡笑着回复:
【范蠡:陛下,成了。您那位小导游,还挺有潜力的。】
【嬴政:哼,寡人看中的人,不会差。】
范蠡看着这条回复,笑意更深了。
他收起手机,走向陈远。
“小友,走,回去跟陛下复命。”
陈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范先生,今天赚的钱……”
范蠡摆摆手:“放心,该给你的,一分不少。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
“这只是开始。”
陈远愣了愣,突然有点害怕。
这老头,还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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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嬴政正坐在窗前看书——是陈远书架上一本《资治通鉴》,他翻到秦朝部分,看得很认真。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范蠡点点头:“托陛下的福,一切顺利。”
嬴政放下书,看向陈远:“你做的?”
陈远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是范先生指挥得好……”
嬴政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错。”
陈远愣住了。
这是嬴政第一次夸他。
范蠡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陛下,这位小友确实有潜力。老夫打算好好培养培养他。”
嬴政点点头:“可。”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正事不能耽误。去日本的事,什么时候办?”
陈远赶紧说:“我已经在查了,办护照要一周左右,签证还要再等几天……”
嬴政皱眉:“要这么久?”
范蠡在旁边打圆场:“陛下,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规矩多。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多赚点钱,多了解这个世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嬴政沉默片刻,点点头:“有理。”
他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
“陈远。”
陈远抬头:“大佬?”
嬴政看着他,目光深邃。
“寡人这一生,杀人无数,用人也无数。能入寡人眼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陈远愣住了。
“好好干。”嬴政拍拍他的肩膀,“别让寡人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开,继续去看那本《资治通鉴》。
陈远站在原地,鼻子有点酸。
范蠡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小友,陛下可是很少夸人的。他这么说了,说明真的看好你。”
陈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蠡又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感动了。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范蠡眨眨眼,笑容神秘。
“教你怎么当网红。”
陈远:“……”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要往一个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