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15:46

第五章 少年与夜:躲在酒精里的自我拉扯

我曾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阳光大男孩,是街坊邻里嘴里夸着的开朗小子,是朋友堆里永远敢冲敢闯的主心骨,哪怕后来经历了人生从云端跌落泥底的大起大落,哪怕扛着三十多万的外债喘不过气,哪怕每天在瓜田和市场之间连轴转磨掉半条命,我对着外人,对着债主,对着身边唯一还陪着我的表哥,也总咬着牙说自己能坦然面对所有风雨,能扛住所有突如其来的意外。

那些话不是随口的逞强,是我逼着自己必须撑起来的底气,是我在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在我锁上出租屋那扇掉漆的木门,把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喧嚣世界之外时,我才敢卸下所有硬撑的伪装,直面那个藏在铠甲最深处,最不堪、最脆弱、最狼狈的自己。那是我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模样,是被悔恨、执念、孤独和恐惧缠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深秋的琴市,夜里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裹挟着琴市湾的咸湿水汽,刮过街边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我收摊回到出租屋时,墙上那台老旧的电子钟刚好跳到十一点十七分,绿色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像一双无声注视着我的眼睛。

电动三轮车的钥匙还攥在手里,金属钥匙圈被我攥得发烫,上面挂着一个磨得发白的西瓜造型挂件,是摆摊时一个小朋友送的,我一直没舍得扔。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挪到门口,指尖在布满锈迹的锁孔里反复试探,白天搬了整整两百斤砂糖橘,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因为反复攥着秤杆、搬着水果箱变得僵硬,连开锁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费了我足足半分钟。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水果清香、汗水咸味和旧家具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我住了整整一年的出租屋,狭小、逼仄,总面积不过二十平米,却装下了我这一年所有的狼狈与挣扎。墙面是泛黄的白灰,墙角处因为潮湿泛起了黑斑,窗边的小方桌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粗糙的木头,桌腿歪歪扭扭,用一根铁丝勉强固定着。房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破旧的衣柜,还有堆在角落的水果筐,里面装着白天没卖完的沃柑和砂糖橘,表皮上还沾着粤市产地的红土,那是我三天前南下,在田间地头亲手收回来的。

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屁股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驱散了白天积攒的燥热。白天在蓝山头海边摆摊,太阳从东边晒到西边,海风裹着热浪扑在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厚厚的盐霜,此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说不出的酸胀,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舒适。

我就那样坐着,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海风刮过玻璃的声响。白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腰腹处的酸痛一阵阵传来,那是长期弯腰搬货、低头摆瓜落下的毛病,膝盖也隐隐作痛,那是在瓜田地里蹲久了,被露水浸出来的寒湿。

我抬手,笨拙地卸下身上那件沾满汗渍、西瓜汁和泥土的迷彩外套,随手扔在旁边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外套落地的瞬间,扬起一小片灰尘,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外套,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衣柜里挂满了名牌卫衣、定制西装,随便一件衣服都抵得上现在我半个月的摊位费,那时候的我,从来不会穿这样粗糙、廉价、沾满污渍的衣服,更不会让自己活得如此狼狈。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指腹传来粗糙硌手的触感,那是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棱角分明。这是挑瓜、搬货、握秤杆、砍纸箱磨出来的茧,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我这一年的辛酸。我把掌心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仔细看着这双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果渍,手背布满了被瓜藤、树枝划出来的细小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痕。

这双手,再也不是当年那双细皮嫩肉、干净白皙的手了。

曾经,这双手握过水晶红酒杯,在琴市灯红酒绿的夜场里推杯换盏;这双手开过百万豪车的方向盘,在琴市沿海公路上肆意狂飙;这双手接过一沓沓厚厚的现金,随手挥出去眼都不眨;这双手,也曾轻轻揽过艺涵的腰,陪她走过琴市海边的沙滩,摸过她柔软的头发。可现在,这双手只能用来搬水果、砍价、记账,用来赚那几毛一块的辛苦钱,用来在深夜里,攥着酒杯,跟自己较劲。

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我赶紧别过头,狠狠眨了眨眼,把那点不争气的眼泪逼回去。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还不完外债,哭不回曾经的生活,哭不回那个满眼是我的艺涵,哭,只会让我显得更懦弱。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趿拉着那双磨破了边的蓝色拖鞋,走到窗边的小方桌前。桌上摆着一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是我在楼下小卖部花十块钱买的,塑料桶装着,没有商标,没有包装,还有一个缺了口的一次性塑料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昨天喝酒留下的酒渍。

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消遣,唯一能让我暂时逃离现实的东西。

再也不是从前琴市酒吧里动辄几千块一瓶的洋酒,再也没有觥筹交错的热闹,再也没有围在身边阿谀奉承的朋友,只有这廉价的白酒,这缺角的杯子,还有这空荡荡的出租屋,和窗外琴市沉默的夜景。

我拧开白酒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捏着塑料杯,慢慢往里面倒酒,透明的液体顺着桶口流下来,晃出细碎的波纹,刚好倒满半杯,不多不少,这是我给自己定的量,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耽误第二天出摊,怕喝多了说出胡话,怕喝多了,那些压抑的情绪会彻底决堤。

捏着塑料杯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我转身坐在冰凉的窗台上,后背靠着玻璃,窗外就是琴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闪烁不息,五彩斑斓的光线映在漆黑的琴市湾上,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波光粼粼,像极了我当年抓不住的繁华,像极了我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未来,美丽,却虚幻,一碰就碎。

我微微仰头,将酒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瞬间窜进喉咙,像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食道,再滑进胃里,所到之处,火辣辣的疼,却又带着一丝麻痹神经的快意。那股辛辣感直冲头顶,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也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焦躁和不安。

我就那样坐在窗台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酒,没有下酒菜,没有陪伴,只有自己,和这满室的孤寂。

从前喝酒,是为了挥霍,为了热闹,为了掩盖年少轻狂的浮躁。那时候的我,刚赚了点快钱,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我会约上一群所谓的朋友,包下琴市最贵的夜店卡座,开最贵的酒,喝到酩酊大醉,喝到不省人事,喝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时候的酒,是甜的,是香的,是带着虚荣和张狂的味道,我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巅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今喝酒,是为了安眠,为了麻痹,为了躲开那些缠人入骨的回忆。每天收摊回来,浑身酸痛,躺在床上,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画面,那些悔恨,那些遗憾,那些伤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上,让我彻夜难眠。只有喝上这半杯白酒,让酒精慢慢麻痹我的神经,让脑子发沉,眼皮打架,我才能浑浑噩噩地睡着,才能暂时逃离这让人窒息的现实。

酒杯里的酒慢慢少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杯的缺口,指甲嵌进粗糙的塑料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心底的厌恶感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我脆弱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个满身负能量、被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的自己;讨厌这个白天故作坚强、深夜独自崩溃的自己;讨厌这个明明知道回不去,却还一遍遍执念于过往的自己;讨厌这个被外债压得抬不起头,被回忆缠得寸步难行的自己。

脑海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想起从前纸醉金迷的日子,想起琴市那家顶级夜店,我一夜挥霍三十万,眼睛都不眨,卡座上摆满了香槟,周围围满了笑脸相迎的人,他们喊我“傲哥”,夸我年轻有为,说我前途无量。那时候的我,被这些虚浮的赞美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就是天之骄子,觉得赚钱不过是举手之劳,觉得踏实过日子是庸人才会做的事。

我想起和艺涵一起走过的山海,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琴市海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被海风扬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天上的星星。我们一起去爬过琴市的山,一起看过琴市的海,一起在深夜的琴市路边摊吃烤串,一起规划着未来的日子。她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眉眼温柔地劝我:“子傲,别太飘,稳一点,踏实赚钱比什么都强,那些快钱不靠谱,咱不贪。”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她迂腐,觉得她不懂我的野心,觉得男人就该闯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哪怕走捷径,哪怕冒风险,也比碌碌无为强。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我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会给她买最大的房子,会带她去遍全世界。可我没想到,我给她的,不是安稳的生活,而是一场无妄的灾祸,是最终的分道扬镳。

我想起自己犯下的那些错,被利益冲昏头脑,鬼迷心窍踩了红线,以为能一本万利,以为能一夜翻身,最后却落得血本无归,欠下三十多万的外债。那些曾经围在我身边的朋友,瞬间作鸟兽散,有的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有的见到我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到处散播我的坏话。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泡沫,一戳就破。

我想起为了活下去,我丢掉所有尊严的模样。辞掉客服工作后,我揣着仅有的几千块本钱扎进琴市水果市场,被无良批发商欺骗,拿了一堆烂果,血本无归,坐在批发市场的地上,看着一箱箱烂芒果,欲哭无泪;为了学挑瓜,我放下所有面子,跟在批发市场老师傅身后递烟倒水,被人嫌弃、被人驱赶,我依旧笑着凑上去;在蓝山头海边摆摊,遇到蛮横的顾客,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我争执不休,甚至恶语相向,我只能陪着笑脸,低声下气地道歉;遇到城管巡查,我慌慌张张地收拾摊位,推着三轮车狂奔,水果撒了一地,也不敢回头捡;为了让债主宽限几天,我对着电话一遍遍低声下气地道歉、承诺,听着对方难听的辱骂,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起自己摔过的无数跟头,吃过的数不尽的苦头。凌晨两点起床去琴市批发市场进货,在寒风里站到天亮;夏天顶着四十度的烈日摆摊,晒得皮肤脱皮,中暑晕倒在摊位前;下雨天仓库漏雨,一车西瓜被泡烂,一万多块本钱打了水漂,我坐在雨里哭得像个孩子;为了省钱,我每天啃馒头吃咸菜,一个月舍不得吃一顿肉,衣服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这些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像锋利的刀片,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让我陷入无尽的内耗里,无法自拔。

我攥紧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里的酒液晃了出来,滴在泛黄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滴无声的眼泪。

我总在想,无数次偏执地想,无数次在深夜里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如果当初我听了艺涵的劝,稳一点,不那么心浮气躁,不那么贪慕虚荣,不那么急于求成,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场祸事?是不是就不会欠下这三十多万的外债?是不是就不会把自己逼到这般绝境?

如果我能早一点明白,踏实赚钱比什么空中楼阁的梦想都重要,是不是现在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是不是我还能和艺涵好好在一起,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四处奔波,不用活得如此狼狈?

如果我能早点看清,所有的捷径都藏着致命的代价,所有的快钱都带着烫手的温度,所有的虚浮繁华最终都会化为泡影,是不是就不会摔得这么惨,不会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不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我对着窗外的夜色,对着漆黑的琴市湾,对着闪烁的霓虹,无声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空荡荡的夜空,只有海风掠过的声音,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答案。

没有答案能改写过去,没有如果能重来一次。

时光不会倒流,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失去的人不会回来,欠下的债,必须一分一分亲手还清。

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攥得生疼,攥得我几乎窒息。

我发现,我又开始变得胆小了。

比年少时还要胆小,比跌落谷底时还要怯懦。

年少时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拥有太多,有父母的疼爱,有健康的身体,有满腔的热血,有无限的可能,有底气,有资本,觉得全世界都可以去闯,所有的风雨都可以扛。

可现在的我,一无所有。

没有了曾经的风光,没有了身边的朋友,没有了心爱的人,只剩下一身还不清的外债,满身的伤痕,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害怕相遇,害怕遇见旧人,害怕看见他们鄙夷、同情、嘲讽的目光,害怕他们提起当年的我,对比现在的我,那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

我更害怕失去。

害怕好不容易一点点好起来的生活,突然再次崩塌;害怕好不容易靠着水果生意站稳的脚跟,突然被意外摧毁;害怕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对生活的希望,突然被现实浇灭;害怕我拼尽全力,最终还是无法还清外债,还是无法重新站起来。

我见过了太多太多人心的凉薄。

风光时,身边围满了人,兄弟朋友数不胜数,出门前呼后拥,做事一呼百应,所有人都捧着我,夸着我,说尽了甜言蜜语;落魄后,那些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拉黑我,有的躲着我,有的甚至反过来踩我一脚,告诉我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走茶凉。

我见过了大起大落的无常。

昨天还在云端,挥金如土,意气风发;今天就摔进泥里,身无分文,狼狈不堪。人生的起伏,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命运的重击,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前一秒还是天堂,后一秒就可能是地狱。

我经历过掏心掏肺之后的潦草收场。

那个蓝山头海边,在日出下吻我,把我按在身下,说会陪着我的临市女孩,我掏心掏肺地对她,给她开亲情卡,给她花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把我仅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可到头来,她却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从未和前男友分手,把我当成了消遣,当成了备胎。那段我以为是黑暗里的光的感情,最终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让我遍体鳞伤的闹剧。

我更体会过为了几两碎银,尊严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为了赚那几块钱的利润,我在顾客面前低声下气;为了让债主宽限几天,我在电话里忍气吞声;为了拿到好货源,我在批发商面前赔尽笑脸。我曾经视若珍宝的尊严,被现实反复践踏,被生活揉碎了,踩进泥里,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对着所有人,对着表哥,对着债主,对着偶尔遇到的熟人,都装作一副看淡一切的模样,嘴上说着聚散随缘,得失随意,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些话,都是我骗自己的。

当深夜的寂静把所有情绪放大,当心底的脆弱悄然而至,当那些孤独、悔恨、恐惧、委屈一起涌上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在无人的深夜,溃不成军。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烫,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窗外的琴市夜景。我赶紧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进嘴里,辛辣的液体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却借着咳嗽的由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手上,烫得惊人。

我曾以为,我见过了人生的大风大浪,摔过最狠的跤,吃过最苦的苦,就能练就一身无坚不摧的铠甲,就能百毒不侵,就能再也不被情绪左右,再也不被伤痛击溃。

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人心最软的地方,永远藏在铠甲的缝隙里,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夜里,藏在那些无人看见的脆弱里,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就瞬间崩塌。

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卑微,狼狈。

我才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

还做不到心静如水,还做不到对过往释怀,还做不到彻底放下执念,还会被回忆困住,被脆弱击溃,还会在深夜里,变成一个懦弱的孩子。

我总以为,人生的修行是一蹴而就的。

以为经历过一场绝境,就能立刻变得刀枪不入;以为懂了很多道理,就能立刻过好这一生;以为还清一半外债,靠着水果生意站稳脚跟,就算渡劫成功,就算彻底走出了黑暗。

可直到这些深夜的自我拉扯,直到这些反复的情绪崩溃,我才终于明白。

人生的修行,是一场漫长的征途,没有终点,只有不停的历练。

不是摔过一次跤,就能学会走路;不是流过一次泪,就能学会坚强;不是懂了一次错,就能彻底改过。

身体的苦,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可心里的劫,才最难渡。

我以为的渡劫,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和自己较劲的时刻,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那些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酒,都不是无用的内耗,都不是无谓的挣扎。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的泪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混沌的清醒。

这是我在和自己的懦弱对抗。

对抗那个害怕失败、害怕失去、不敢向前的自己;对抗那个躲在壳里,不敢直面现实的自己;对抗那个被恐惧包围,寸步难行的自己。

这是我在和自己的执念和解。

和解那个放不下过往、揪着错误不放的自己;和解那个不甘心、不认输、偏执于如果的自己;和解那个无法接受平凡,无法接受落魄的自己。

这是我在和那个不肯接受现实、不肯放过自己的自己告别。

告别曾经的轻狂,告别曾经的虚荣,告别曾经的愚蠢,告别那个活在回忆里,不肯醒来的少年。

这些深夜的煎熬,这些酒精的麻痹,这些情绪的拉扯,都是我在跌跌撞撞中,为成为更稳、更坚定、更强大的自己,积攒力量。

窗缝钻进来的海风带着琴市独有的咸湿,拂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压下了酒意,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我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琴市高楼的灯光映在湾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那是我曾经抓不住的繁华,可现在,我已经不再想去抓了。

我的目光,慢慢移回出租屋的角落。

那里堆着白天没卖完的沃柑,表皮还沾着产地泥土的气息,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我亲手从千里之外收回来的,是我靠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桌角摊着那个磨破了皮的小账本,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着今日的营收:摆摊卖砂糖橘收入863元,沃柑收入427元,扣除进货成本、摊位费,纯利润512元,转给债主300元,剩余212元。

粗糙的纸张,歪扭的字迹,简单的数字,却比从前任何一张奢华消费单,都让我心安。

这是我跌进尘埃里,亲手刨出来的生活。

苦,累,难,却踏实,干净,真实。

这是我用自己的双手,一分一分赚来的钱,是我用自己的汗水,一点一点还清的债,是我用自己的坚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我端起桌上的空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小口酒,轻轻抿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也烧醒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总在深夜里揪着过去不放,怪自己年少轻狂,恨自己识人不清,悔自己不听劝告,可翻来覆去的自责,除了让自己更累,除了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内耗,毫无意义。

过去的已经过去,错误的已经铸成,失去的已经失去,再怎么悔恨,再怎么执念,都无法改写。

艺涵的话,突然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温柔,却有力量。

她总说:“人不怕走弯路,就怕跪着不起来。”

那时的我,年少轻狂,听不进去,觉得她杞人忧天;如今在这深夜的酒精里,在这无数次的自我拉扯中,我才终于品出这句话的分量,才终于读懂她的苦心。

我摔过最狠的跤,丢过最珍贵的人,欠着还不完的债,活得狼狈不堪,可我还活着。

我还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还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还能一点点把烂摊子收拾好,还能一点点还清外债,还能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这就够了。

我不再逼自己立刻变成无坚不摧的大人,不再苛责自己必须忘记所有伤痛,不再要求自己瞬间释怀所有过往。

我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崩溃,允许自己在深夜里流泪,允许自己偶尔的懦弱。

那些深夜的崩溃,那些酒后的怅然,那些情绪的波动,都是我愈合的过程。

就像我卖的水果,总会有磕碰,总会有损耗,总会有不完美;人生也一样,有遗憾,有残缺,有伤痛,有悔恨,才是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没有谁的成长是不经历疼痛的,没有谁的救赎,是一蹴而就的。

我把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仿佛放下了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户。

瞬间,凛冽的海风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吹散了满屋的酒气,吹散了心底的郁结,吹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漆黑的夜空渐渐被染成浅灰色,凌晨的琴市,渐渐有了动静。

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唰唰”声,那是琴市唤醒的声音;海鲜市场的货车开始鸣笛,那是生计奔波的声音;楼下的早餐店亮起了灯光,那是烟火气的声音。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靠在窗边,迎着微凉的海风,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那抹即将冲破云层的朝阳,心里那团拧巴了一整夜的郁结,终于慢慢散开,像风吹散云雾,像阳光照亮黑暗。

少年时的天不怕地不怕,是未经世事的莽撞,是无知者无畏的轻狂;

如今深夜里的自我和解,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是摔过跟头后的成长,是与自己握手言和的温柔。

我不再躲在酒精里逃避过去,不再困在回忆里自我折磨,不再被执念困住寸步难行。

那些喝过的酒,熬过的夜,流过的泪,摔过的跤,吃过的苦,都不会白费。

它们都会变成我脚下的路,变成我身上的铠甲,变成我心底的力量,推着我,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天亮之后,我还要凌晨三点起床,去琴市批发市场拉最新鲜的草莓;还要去蓝山头的海边摆摊,迎着朝阳,吆喝叫卖;还要赚干净的钱,还欠下的债,过踏实的日子。

黑夜会过去,酒意会消散,内耗会停止,伤痛会愈合。

那个曾经跌进泥里的少年,那个曾经轻狂无知的少年,那个曾经狼狈不堪的少年,终会在一次次与自我的拉扯中,在一次次与生活的对抗中,慢慢成长,慢慢坚强,慢慢站成自己的靠山。

往后余生,不恋过往,不畏将来,脚踏实地,向阳而生。

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自己的人生,还清所有的亏欠,活成自己曾经渴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