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缝隙
冰,是骤然凝结的,封住了流动的光阴,也封住了声音。
林国栋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向那扇薄薄的、此刻却仿佛重若千斤的房门。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脖颈侧面的筋腱如同老树的虬根,一节一节凸起、绷紧。他的目光,沉甸甸地,重新压回林辰脸上。先前那瞳孔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已在几个呼吸间坍缩、沉淀,化作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盘旋着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冰冷涡流,以及一种……让林辰骨髓都开始发凉的、近乎确凿的洞悉。
“钥匙?” 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尘埃下蛰伏的鬼魅,可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颗楔进空气里,“骨头?还刻了字?”
他向前踏了半步。仅仅是半步,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骤然倾轧过来,蛮横地碾碎了父子间那点可怜的安全距离。两人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骤然缩紧的倒影,能嗅到彼此身上那股混杂了泥土腥气、陈旧血锈、冷汗咸湿,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阴冷尘埃的气息。
“楼下躺着的那一个,” 林国栋的下颌朝房门方向几不可察地抬了零点一寸,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暴风雨前夕海面死寂般的平静,“烧是烧糊涂了,舌头倒是没打结。几个词,蹦得字正腔圆。”
“爸,木头他那是……”
“你刚才告诉我,” 林国栋打断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铡刀落下,截断所有退路,“掉进了地裂缝。被滚石和碎金属划伤。吓破了胆,才满嘴胡吣。”
他的目光此刻已不仅仅是锐利,更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贴着林辰面部肌肤的纹理游走,剥离每一丝最细微的肌肉震颤,剖析其下隐藏的真实与谎言。“什么样的惊吓,能让一个半大小子在魂都飞了一半的时候,不喊娘,不叫疼,偏偏清清楚楚、反反复复地,嚼着‘钥匙’、‘骨头刻了字’、‘不能碰’这几个词儿?嗯?”
“我……”
“什么样的地裂缝,” 林国栋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问题如连珠箭,箭箭直指要害,“里头会正好躺着带‘字’的‘骨头’?那‘钥匙’,又是插哪把‘锁’的?开的是阎王殿的门,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干净的东西的门?”
沉默。令人牙齿发酸、血液凝滞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疯狂滋生、膨胀,几乎要撑裂四壁。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几缕惨白光线中,亿万尘糜癫狂舞动,宛如被无形之手搅乱的、来自幽冥的香灰。
林辰的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父亲的问题,每一个都精准无比地凿在他那套“普通遇险”故事最脆弱、最经不起推敲的接榫处。木头昏迷中泄露的只言片语,与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无法弥合的缝隙。
“还有,” 林国栋的目光缓缓下移,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过林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与暗红血渍的手,掠过他破损袖口下,那几道已经止血结痂、却依旧狰狞扭曲、绝非寻常山石草木能留下的伤口,“你身上的‘彩头’,比起楼下那个,少得不是一星半点,也‘齐整’得邪门。倒像是……绝大多数的灾殃,都刻意绕开了你走。或者,有什么玩意儿……把你给护住了。”
他重新抬起眼,眸光如两盏于深渊中点燃的幽冷古灯,死死锁住林辰的眼睛:“你们俩,到底,钻进了个什么地界?”
这不是疑问,是诘问。是一个在枪林弹雨和世事沉浮中淬炼过的男人,凭籍着野兽般的直觉、尸山血海里淌出的经验,以及对儿子微妙变化和眼前矛盾证据的残酷拼合,所做出的、无限逼近真相的判决。
林辰的后脊梁,冰凉的汗意如毒蛇游走。他知道,再天衣无缝的谎言,在父亲此刻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目光下,在木头那几句要命的梦呓映照下,都已成了阳光下迅速消融的残雪。他需要新的“砖石”,去填补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构筑一道能暂时阻挡父亲探寻目光、却又不至于将全家都拖入无底深渊的、更坚固的“事实”之墙。
“爸,” 林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也一同吸入肺腑,碾碎,再化为平静呼出。他抬起眼,不再躲闪,直直迎上父亲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剖开审视的目光。他决定吐露一部分,那无法掩盖、也最具冲击力的一部分,但必须将其小心翼翼地包裹、扭曲,变成一次光怪陆离的“奇遇”和“侥幸”。“我们掉下去的那个地方……恐怕,真不是什么普通的地缝。”
林国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是静静地、沉沉地,等待着下文。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下面……大得没边,深得吓人。” 林辰斟酌着词句,让声音带上回忆的艰涩和难以理解的恍惚,“很多……明显是人工弄出来的痕迹,老得……没法想象,像是……很早很早以前,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到处都是……青铜的物件,大的小的,完整的碎的,还有……很多根本看不懂的图案,歪歪扭扭,像字又像画。骨头……确实有,散得到处都是,都脆了,一碰就碎似的。有些骨头上,有些划痕,木头可能……眼花了,或者吓懵了,觉着那像是字。”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父亲的反应。林国栋的脸上依旧如同花岗岩雕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也吸纳一切谎言。
“至于‘钥匙’……” 林辰的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我们……在里面捡到个东西。样子……怪得很,像是拿什么骨头磨的,年头久得都发黑了,上头有些弯弯绕绕的纹路。木头说……那纹路看着像某种老锁的钥匙齿。我们哪懂这个,只觉得那东西邪性,不敢碰,更不敢拿,所以他才一个劲喊‘不能碰’。”
“东西呢?” 林国栋的问题短促直接,像一把剔骨尖刀,瞬间剔开所有枝叶,直插核心。
“没了。” 林辰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混杂着恰到好处的懊丧、后怕和不确定,“逃命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可能掉在哪个石头缝里了,也可能……被后来塌下来的土石埋了。谁知道呢。”
“你刚说,你是靠着点‘急智’和‘运气’摸出来的。” 林国栋没有在“钥匙”的归宿上纠缠,话题陡然一转,角度刁钻得令人心惊,“在那么个鬼地方,对着你们压根不明白的‘老古物’,还有能让人发癫的瘴气,你的‘急智’打哪儿来?那‘运气’,又凭什么就砸你头上?”
这个问题更为致命。它直接指向了林辰在整个事件中“异常干净”的生存状态,与木头濒死的惨状形成了刺眼对比。
“我……” 林辰气息一滞。星核、超越凡俗的感知、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力量,这些绝不能提。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那源自厚土星核本能的、粗浅的《引土诀》,想起了那份对大地脉动、岩石纹理的微弱亲和。“我……可能就是山里野惯了,对石头缝、地气走向……比木头多点说不清的感应。掉下去那会儿,我好像……模模糊糊觉得,底下某个方向,有股很微弱的、凉飕飕的气流在动。我就觉着,有风,说不定就有通到外头的口子。我们就硬着头皮,往觉着有风的方向摸,尽量避开那些看着就邪性、雾气浓得化不开的地儿……最后,老天爷开眼,真让我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一条能往上爬的石缝,钻出来了。”
这解释依旧牵强附会,破绽百出,但至少将“异常”归因于玄乎的“山林野性”和更玄乎的“模糊感觉”,为那无法言说的“感知”披上了一层勉强能看的遮羞布。
林国栋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林辰,那目光已不仅仅是审视,更像在称量他话语里每一粒沙金的成色,辨析其中混杂的每一丝杂质。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母亲陈淑英带着哭腔的低语安抚,和妹妹林晓那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带着茫然焦虑的询问。
时间在令人心慌的寂静中,被拉长、扭曲。
“市里下来的那支‘地质队’,” 林国栋忽然毫无征兆地,又将话题拽回了原点,语气森寒,如同数九寒冬屋檐下挂着的冰棱,“他们第二次登门,绕着弯打听你和木头,特别是……问起晓晓之后,我多了个心眼。”
林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骤然收紧。
“他们开的那车,牌照是套的。” 林国栋的声音平平,却字字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车里副驾上,那个从头到尾没露正脸的年轻后生,右手虎口,还有食指根那块,茧子厚得能磨刀。那不是摆弄地质锤、绘图仪能磨出来的玩意儿。那是常年扣扳机,生生磨出来的死肉。”
林辰感到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父亲竟然观察到了这种程度!在那样看似平常的接触中,捕捉到了如此致命的细节!
“他们不是来找石头、看地层的。” 林国栋的声音冷硬如铁,砸在地上能迸出火星,“他们是来找‘东西’的。来找你们在山里可能撞见、可能摸到的‘东西’。现在,这‘东西’哪怕你说‘没了’,只怕也跟你们脱不了干系,像影子一样粘在屁股后头了。”
他猛地向前又逼近半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林国栋身上那股混合了机油、烟草和汗水的气息,此刻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盯着林辰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近乎蛮横的力量,一字一句,如同烙铁,狠狠烫在林辰的灵魂上:
“林辰,你给我竖起耳朵听真了。我不管你和你那个傻兄弟,到底撞了哪路太岁的邪,那劳什子‘钥匙’是喂了王八还是揣在你兜里,也不管你现在……到底变成了个什么玩意!”
他的目光如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钳住林辰的视线,不容他有半分躲闪:“打今儿起,把你俩在山里头看见的、听见的、摸着的,所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给我嚼碎了,咽进肚里,烂在肠子里!对谁都不准再吐露半个字!包括你妈,包括晓晓!楼下那小子醒了,你要是没办法让他把嘴缝上,我就亲手给他缝上!那帮‘地质队’的要是再敢登门,问什么,都给我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就说吓傻了,吓破胆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听、明、白、没、有?!”
“爸,可他们万一……”
“没有万一!” 林国栋从牙缝里迸出低吼,额角太阳穴旁的青筋狰狞暴起,突突狂跳,“那帮人,眼睛里藏着刀子!他们要的东西,是你们这种毛没长齐的小崽子能沾手的?!沾上了,就是催命的符!阎王的帖!你记住了,你们俩,就是俩不知死活、进山瞎跑迷了道、摔得鼻青脸肿爬回来的混账东西!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明、白、了?!”
林辰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狰狞的决绝,以及那决绝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惧与焦灼。父亲在用他全部的经验、智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强硬,试图将他,将母亲,将妹妹,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从那个已然张开巨口、散发出不祥气息的深渊边缘,狠狠地推开,推得越远越好。
“……明白了。” 林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林国栋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一直憋在胸间的、仿佛要炸开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声叹息泄出少许。他那高大、始终挺直如松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瞬间流露出被钢铁外壳紧紧包裹的、深彻骨髓的疲惫与无力。他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目光复杂难言地最后看了林辰一眼——那里面有严厉到极致的警告,有不容违逆的命令,更有深沉的、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忧虑,像一层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拾掇拾掇,把你这一身埋汰皮扒了,好好搓搓。” 他转身,走向房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沉重的空壳,“木头那边……等他醒了,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我下去瞅瞅。”
“吱呀——”
门开了,又关上。将父亲那高大却仿佛瞬间佝偻了些的背影,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独自面对着那几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惨白如骨的光柱,以及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寂静。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直到脊骨完全贴合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衣物,湿漉漉、冷冰冰地紧贴着皮肤,汲取着体内最后一点热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更沉、如附骨之疽的不安。
父亲知道了。尽管他用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谎言去修补、去掩饰,但父亲显然没有相信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运气”和“感觉”。父亲洞悉了他关键部分的隐瞒,察觉到了他身上发生的“异样”,甚至很可能已经猜到,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已经被他带回了这个家。但父亲选择了不问到底,选择了用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划下一条血线,试图用全家人的“无知”和“平凡”,构筑起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去抵挡那来自未知深处的恶意。
这屏障,薄得像一层浸了油的窗户纸。在镇墟司那样冰冷、高效、无所不在的存在面前,真的能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吗?
还有木头……那小子要是醒来后,记忆没有完全混乱,或者在高烧谵语中又泄露了更多……
林辰闭上眼,无边无际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但脑海中,妹妹林晓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想必盛满了懵懂、困惑与不安的眼睛,却像黑暗深渊尽头唯一一点摇曳的、微弱的烛火,逼迫着他,压榨着他,必须重新凝聚起近乎溃散的精神。
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挣扎着,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边缘,用力一扯——
“哗啦……”
午后过于炽烈、甚至显得有些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蛮横地涌了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他眯起眼,望向楼下那个小小的、种着几垄蔫头耷脑蔬菜的院子,望向更远处那条在烈日炙烤下仿佛微微扭曲、空无一人的街道。
街道对面,那家已经歇业好几日、招牌都蒙了层灰的小卖部,此刻那扇斑驳的木门,竟虚掩着一条缝。门内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但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松散地倚着门框。面朝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林家小楼。
那人的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不大,在门外炽烈阳光的反射下,偶尔会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绝不属于玻璃或塑料的金属锐光。
那光点倏忽一闪,又迅速隐没在门内的黑暗里,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烈日灼烤下的幻觉。
林辰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将刚刚拉开的厚重窗帘,重新缓缓合拢。将那刺眼到令人心慌的阳光,和窗外那个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形寒意的身影,一同彻底隔绝在外。
转身,他开始解身上那件沾满了干涸泥浆、褐色血渍、以及古老尘埃气味的破烂衣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迟缓与沉重。每褪下一件,都仿佛在剥离一层从那个崩塌的青铜祭坛、从那段湮灭的悲怆历史中沾染上的、不祥的印记与因果。
脏污的衣物被团成一团,塞进床底最幽暗的角落。他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拧开了淋浴的龙头。最初涌出的,是刺骨的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瞬间绷紧,泛起细密的颗粒。冷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湿漉漉的阴霾,也洗刷不掉灵魂深处,被那“西之天柱”、“黑暗锁链”的磅礴恐怖意象,强行烙下的、冰冷刺骨的印记。
家,是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可这道刚刚被木头几句无心的呓语撕开、又被父亲用沉默的威严与强硬的命令勉强糊上的脆弱缝隙之外,那无声涌动的、冰冷的暗流,已然顺着这道缝隙,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渗透了进来。弥漫在空气里,吸附在墙壁上,沉入地板的缝隙,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