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哭
夜色,是被熬煮到浓稠的糖浆,缓慢、粘腻地包裹着云溪镇。
林家小楼像一颗被遗弃在糖浆底部的石子,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压力。三楼那扇窗户后的猩红火光,在凌晨两点过后,终于熄灭了。不是睡去,更像是燃料彻底燃尽后的余烬,只留下呛人的焦苦和更深沉的疲惫,沉淀在每一口呼吸里。
林辰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引土诀》那点可怜的灵机,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细流,艰涩地淌过布满暗伤的经脉,试图抚平强行破锁带来的、火烧火燎的滞胀感。第八、第九道灵锁虚影上的裂痕,在灵机每一次经过时,都传来细微的、仿佛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咔嚓”声,提醒着他这身修为是何等的摇摇欲坠。
他不敢停。一旦停下,虚浮的灵力就会在体内无规则地躁动,加剧经脉的负担。更重要的是,停下,就意味着要直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父亲林国栋那双布满血丝、在“反审讯”时锐利如刀,此刻却深藏着近乎绝望沉重的眼睛;母亲陈淑英端着水盆上楼时,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持续不断的压抑啜泣;还有木头偶尔从喉咙里滚出的、带着痰音和惊悸的呜咽。
客厅里,守夜的林国栋似乎站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拖沓地响了几下,走向厨房。接着,是细微的、倒水的声音。他没开灯。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这声音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接连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直达骨髓的寒意。
林辰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体内的灵机运行瞬间紊乱,第八道灵锁虚影上的裂痕似乎都因此扩散了一丝,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星辰感应无声地铺向门口。
不是幻觉。
楼下的林国栋,倒水的动作也停住了。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放下水杯,脚步声重新响起,走向门口。那脚步声,比刚才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稳。
“咔哒。”
门闩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门外过于清冷、尚未被晨雾浸染的稀薄天光,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锐利的光痕。
秦无双站在光里。
只有他一个人。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身形笔挺,面容冷峻。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却未能给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带来丝毫波动。他手里没拿任何仪器或文件,只是随意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越过开门的林国栋,先在昏暗的门厅内扫视一圈,然后,礼貌地落在林国栋那张因缺乏睡眠而灰败、却强行撑出镇定神色的脸上。
“林国栋同志,凌晨打扰,见谅。”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深夜公务人员特有的、程式化的温和,但这温和底下,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地。“有些紧急安排,需要通知到您。”
林国栋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将大部分光线挡住,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秦同志,这个点……调查有进展了?”
“初步调查告一段落。” 秦无双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缓,“基于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我们单位从市里特聘的青少年心理与特殊体质评估专家的行程安排,现正式通知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门内,这一次,精准地落在了不知何时也悄悄出现在楼梯转角阴影里、脸色苍白的林辰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收回。
“今天,也就是十月十四号,上午九点整,请带您的女儿林晓,到云溪镇镇公所二楼,201室,接受一次全面的、专业的免费评估。”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落地有声。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程序运转到某个节点后,必然弹出的指令。
林国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胸擂中。他扶着门框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在门外惨白光线的映照下,瞬间变得又深又密,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今天上午?”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艰涩,“秦同志,是不是……太急了点?孩子前几天才退了烧,精神头还没养回来,能不能……”
“专家的时间非常宝贵,行程是提前数月排定的,此次是专程抽空为基层服务。” 秦无双打断了他,语气里的那丝程式化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评估是为了孩子好。青少年时期的一些潜在心理或生理隐患,越早发现,越早干预,效果越好。尤其是经历过家人遇险这样的应激事件后,专业的评估有助于排除风险,让家长真正放心。”
他说话滴水不漏,将冰冷的程序正义包装成无懈可击的关怀。为了孩子好,专业评估,免费,专家专程而来——层层叠叠的理由,编织成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林国栋所有可能的推诿和拖延,都堵死在里面。
拒绝?用什么理由?说孩子没病?可林晓前几天的异常是事实。说不用你们管?在对方高举“官方责任”和“专业关怀”的大旗下,这种拒绝不仅苍白无力,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同意?那就等于亲手将女儿,或许还有这个家竭力隐藏的最后秘密,送到对方那未知的“评估”面前。那会是怎样的评估?会抽血吗?会用到那些探测灵机的仪器吗?会诱发晓晓眼底那诡异的银辉吗?会检测出什么……绝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常识里的东西吗?
时间在门口那片惨白的光影中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无形的压力拉长、碾磨。林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他能看到父亲宽阔后背那瞬间的佝偻,能感受到那股从门口弥漫进来的、属于秦无双身上的冰冷压抑的灵机波动——远比他现在虚浮的灵士一锁要厚重、凝实、深邃得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最终,林国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个字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的脊背难以抑制地向下塌了一瞬,虽然立刻又强行挺直,但那瞬间的颓唐,却清晰地烙印在林辰的眼里。
秦无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感谢配合。请务必准时。评估期间,可能需要家长在门外等候。这是评估室的临时通行凭证。” 他侧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纯白色的、印着黑色数字“201”和简单防伪纹路的卡片,递了过去。
林国栋沉默地接过,攥在手里。卡片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粗糙的掌心。
“那么,不打扰了。上午九点,镇公所见。” 秦无双说完,不再多言,对林国栋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下台阶。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尚未褪尽的夜色与稀薄晨光的交界处,消失不见。
林国栋依旧站在门口,望着秦无双消失的方向,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久久没有动弹。凌晨的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带来刺骨的寒意。许久,他才沉重地、缓缓地,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仿佛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空气也隔绝了。家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国栋背靠着门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白色的卡片,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强行压了下去。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拖着比之前沉重了数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经过楼梯转角时,他与阴影中的林辰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瞬间,林辰清晰地闻到了父亲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烟草、汗水与深彻无力感的沉重气息。
林辰站在原地,直到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三楼,直到整个房子重新被那种粘稠的、压迫的寂静填满。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缺氧般的绞痛。
完了。
最后通牒已经下达。缓刑结束了。几个小时后,林晓就将被送入那个名为“评估室”的未知地带。而他们,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退路,只能赤手空拳地走向那张早已张开的、冰冷的网。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灵机平复心绪,但怀中的血眼板,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前所未有地——
剧震!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间歇的悸动,而是一种疯狂的、急促的、仿佛垂死心脏最后痉挛般的猛烈震颤!冰冷的青铜板紧贴胸口的位置,瞬间传来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寒意,仿佛要冻裂他的皮肉,直透心脏,与他自己狂跳的心房形成诡异而令人作呕的错乱节奏!
“呃——!”
林辰闷哼一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震和寒意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出,倏地睁大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与此同时——
嗡————————!!!
一声低沉、恢宏、沉重到难以形容,仿佛贯穿了无尽时空与层层维度的断裂闷响,自极遥远、极遥远的西方——那被重重山峦与无边夜色阻隔的、世界尽头般的方位——轰然传来!
那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的灵魂深处!像是最粗大古老的琴弦骤然崩断,又像是支撑苍穹的巨柱轰然开裂,更像是某种维系了万古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平衡,在无声的撕裂与呻吟后,终于抵达极限,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宣告终结的哀鸣!
“咔嚓——嘣——!!!”
虚幻,却又无比真实。带着一种天地倾覆、规则崩坏的大恐怖!
“噗——!” 林辰再也压制不住,一口带着淡金色光点与暗红血块的逆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板上,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丹田内,两颗星核的旋转骤然失控,淡金色的平衡点光芒疯狂闪烁,几乎要熄灭。第八、第九道灵锁虚影上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无数细小的分支!
他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西边的天际——
前天那淤血般的暗红,昨天那异常澄澈的琉璃蓝,此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仿佛凝固的墨汁般的黑暗。而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央,一点极致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速度,无声而恐怖地……
扩散。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晕染、蔓延。又像是一只冰冷、诡异、漠然俯视着人间的眼睛,在深不见底的天幕背后,缓缓睁开。
那不是云,不是影,是某种规则的缺失,是存在的湮灭,是连星光和夜色都被彻底吞噬的空洞!
血眼板在他的怀中疯狂哀鸣、震颤,其内部那根连接着遥远西方的无形“弦”,正在发出濒临彻底崩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次哀鸣,都与他喷出的鲜血、与天际扩散的黑暗、与灵魂深处回荡的断裂巨响,产生着绝望的共鸣。
弦,已绷至真正的极限。
崩断之音,与天之异变,同时降临。
而就在这天地剧变、林辰神魂俱颤的刹那——
“吱呀……”
隔壁林晓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穿着白色睡裙的林晓,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她似乎刚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眼神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与空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也没看窗边吐血颤抖的林辰,也没有看西边那正在扩散的吞噬性黑暗。
她只是慢慢地、梦游般走到客厅的沙发旁,那里,昏迷的木头在不安地扭动。
然后,她在木头身边跪坐下来,伸出冰凉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木头紧皱的眉心上。
下一秒——
她眼底,那缕沉寂了许久的银辉,骤然大亮!不是闪烁,而是如同两轮微缩的、冰冷的银月,在她清澈的瞳孔深处轰然点燃!银辉流淌,仿佛有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她的嘴唇没有动,一个空洞的、非男非女、仿佛叠加了无数回音的奇异声音,却直接响彻在林辰的识海,也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线……要断了……”
“……黑暗……要来了……”
“……哥哥……快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底的银辉暴涨到极致,随即又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身子一软,直接晕倒在木头身边,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而她那根点在木头眉心的食指指尖,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的、银亮的光芒,却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木头的皮肤。昏迷中的木头,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仿佛被撕裂般的闷哼,随即,彻底僵直不动了。
“晓晓!木头!”
林辰肝胆俱裂,顾不上体内的伤势和天际的异变,扑了过去。
也就在他扑到两人身边的同一瞬间——
“啪。”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不是来自外界。
是来自他怀中,那疯狂震颤的血眼板最深处。
那根连接着昆仑封印、哀鸣了许久、绷紧到极限的无形之弦……
断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虚无感,瞬间从血眼板中涌出,席卷了林辰全身。紧接着,是无穷无尽的、破碎凌乱的画面与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星河,蛮横地冲进他刚刚遭受重创的识海!
黑暗……锁链……倾塌的天柱……破碎的月影……无尽的哭嚎与嘶吼……还有一双,一双,又一双,在黑暗最深处缓缓睁开的、冰冷、漠然、充满了无尽恶意的……
竖瞳。
“啊——!!!”
林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最后一丝清明湮灭前,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西边天际,那扩散的“漆黑”中央,有什么巨大无朋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微微……蠕动了一下。
夜色如墨,吞噬最后的天光。
镇公所的评估尚未开始。
而真正的审判,似乎已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