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复那条关于早餐的短信。但第二天早晨，我刚走出2102的房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提着保温食盒，恭敬地等在电梯厅。
“沈小姐，蓝先生吩咐给您准备的早餐。”
食盒里是摆盘精致的西式早点，配着温热的拿铁。我没问蓝皓天是怎么精准预判我出门时间的，沉默地接了过来。我小口吃着那过于精致的食物，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在冰冷的职场现实面前，更像一种无形的束缚和提醒。
刚到睿皓集团品牌部报到，表面上的流程一切如常。HR带领办理入职，部门总监李莉——一位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人——简单地欢迎了我，将我分配给一位叫周晴的资深专员带教。
周晴比我大几岁，笑容亲切，初步接触下来似乎很愿意指点新人。但很快，我就察觉到了暗流涌动。
午休时，我独自在茶水间接水，听到隔断外两个同事压低声音的交谈。
“……就是她？空降来的？”
“听说是李总监特批的，面试流程走得特别快。简历也就那样，之前在个快倒闭的报社……”
“啧啧，看来背景不简单。就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塞进来的。”
“还能是哪路？咱们这层，能直接让李总监点头的……”
声音渐低，伴随着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有些发白。回到工位，周晴正对着电脑蹙眉，见我回来，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抱怨：“星燃你来得正好，咱们组最近真是忙疯了。‘焕生’科技那个整合营销案，时间紧任务重，王薇那边又突然请假，好多基础工作都没人做。”
她将一叠厚厚的、杂乱无章的过往项目资料和行业报告推到我面前，笑容依旧温和：“这些基础资料梳理和初步竞品分析，本来是该实习生做的，但现在实在缺人手。你是新人，多接触这些底层工作，能快速了解行业和咱们之前的项目逻辑，对你成长有帮助。下周一给我个初步梳理框架就行，不着急。”
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看周晴无懈可击的笑脸，点了点头：“好的，晴姐。”
我没有争辩，也没提自己入职的岗位并非助理或实习生。这是职场，尤其是我这样顶着“空降”嫌疑进来的人，最初的刁难和下马威，几乎是必然的。蓝皓天可以给我一份工作，但无法替我挡住这些暗箭。
接下来的两天，我埋头在那堆资料里。工作并不难，但极其繁琐耗时，需要从海量无效信息中筛选、归类、提炼。我主动加班，试图用效率和准确度来证明自己。周晴偶尔会过来看一眼，说一句“辛苦了”，但再没分配其他任何实质性的、能接触核心项目的工作给我。
第三天下午，部门临时召开“焕生”项目的进度会。会议开始时，李莉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在我身上略有停留，没说什么。
项目骨干们依次汇报。轮到周晴时，她展示了几版创意方向和渠道策略，讲得头头是道。李莉听着，偶尔提问。
突然，李莉打断周晴，问道：“关于竞品‘灵智科技’上个季度在社交媒体上那波负面舆情，他们的危机公关处理路径，对我们的方案有什么借鉴或警示？这部分分析在哪里？”
周晴明显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李总，这部分我有注意到，但灵智那次事件性质比较特殊，觉得直接参考价值不大，所以初步方案里没有重点展开。我后续会补充一份详细分析……”
“灵智的危机看似特殊，但其底层反映的是AI医疗赛道消费者对数据安全和算法透明的普遍焦虑，这正是‘焕生’新品需要提前构筑防火墙的关键。”李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这个点必须在策略前置考量中体现，而不是事后补充。”
周晴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声答应。
这时，我举了下手。所有人的目光看了过来，周晴也瞥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李总，晴姐，”我打开自己电脑上的一份文档，“我这两天梳理过往资料时，刚好整理了最近一年内包括‘灵智’在内的三家主要竞品，共五次较大规模舆情事件的传播链路、公众情绪拐点、官方应对措施及效果评估。其中关于数据安全焦虑的衍生讨论占比超过60%，我初步归纳了几种应对模式的优劣。可能比较粗浅，但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晴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李莉脸上没什么表情：“发我看看。”
我将文档发到会议公共屏上，简要讲解了一下梳理逻辑和几个关键发现。文档虽然还是“梳理”性质，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确实切中了李莉刚才提出的问题。
李莉听完，点了点头，对周晴说：“把沈星燃整理的这些点，融合进下一版方案的风险评估部分。继续。”
会议结束后，周晴叫住我，笑容比之前淡了些：“星燃，做得不错。看来你很用心。不过以后这种跨过直接领导、在大会上直接汇报的事，最好先跟我通个气。团队协作，讲求的是流程和默契。”
“抱歉，晴姐。”我态度诚恳，“当时看您被问到，正好手头有相关资料，怕耽误会议进度，就直接分享了。下次我会注意。”
我的话挑不出错，周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嗯，下次注意就好。好好干。”
我知道，这一出之后，我在周晴那里的日子，恐怕不会更轻松了。但我也明白，在睿皓，或者说在任何地方，一味隐忍只做边缘工作，永远无法立足。蓝皓天给我的这个平台，是机会，也是擂台。我必须自己打上去。
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大厦，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街角不显眼处。
车窗降下，露出蓝皓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累？”他启动车子，目视前方。
“还好。”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周晴给你下马威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职场常态。”
“李莉今天在会上肯定了你的应变。”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周晴是品牌部老人，手里捏着几个核心客户资源。你当众让她差点下不来台，她不会轻易算了。”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他忽然问，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继续熬夜帮她整理那些本该实习生做的资料？等待下一次可能根本不会来的‘表现机会’？”
我被他问得有些恼火，语气生硬起来：“那蓝总觉得我该怎么做？仗着你的关系，直接去跟李总监告状？还是让你出面，把周晴调走？”
蓝皓天看着我因疲惫和憋闷而有些发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星燃，我给你这份工作，不是让你来受气的。但我也说过，睿皓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靠关系、经不起风雨的废物。”
他的话像冰水，浇得我心头火气一熄，随即涌上更深的凉意和不服。
“周晴是块磨刀石。她的刁难，李莉的审视，同事的议论，这些都是你需要面对的。”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我要看的，不是你怎么忍，而是你怎么破局。用你的脑子，用你的专业，用你在报社练出来的那股韧劲和敏锐。”
他侧头瞥了我一眼：“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亲自挖来，值不值得我……等这么多年。”
车子驶入我公寓楼下。他停稳，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职场是战场，眼泪和退缩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要么，你证明你能在这里活下来，活得好。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在昏暗车厢里深不见底：
“就回到我身边，只做沈星燃。我养你一辈子，也护你一辈子。选一个。”
说完，他解开了车锁，示意我可以下车了。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寓大门。但他的话，却像今晚这冷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我心里，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骤然升腾而起的不甘与狠劲。
回到空荡的2102，我没有开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
证明我能活下来？
好。
蓝皓天，你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