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28:52

在顶层公寓醒来的第一个清晨,阳光是金色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洒满大半个房间。我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身下是过分柔软的被褥,空气里有极淡的、属于蓝皓天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种……空旷的寂静。

我侧过头,枕边是空的。床单有睡过的痕迹,但温度已凉。

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肌肤上点点暧昧的红痕,提醒着昨夜那些近乎失控的纠缠。脸微微发烫。我拥着被子,打量着这个房间。比2102的主卧大了不止一倍,设计是极简的冷感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像一间精装修的豪华样板间,缺乏“人”的气息。唯一的暖色,是昨晚被我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枝桂花,此刻在晨光里,小小的花朵依然散发着幽微的甜香。

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窗边。视野开阔得惊人,几乎能将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车流如织,高楼林立,一切都显得渺小而遥远。住在这里,像住在云端,俯瞰众生,却也……格外孤清。

浴室里,崭新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连护肤品都是我常用的牌子。我快速洗漱完,换好衣服——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新衣,从家居服到通勤装,甚至还有几件晚礼服,尺码精准,风格是我会喜欢的简约优雅。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走出卧室,客厅同样空旷安静。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是佣人丽姐准备的皮蛋瘦肉粥和爽口小菜。他知道我不大喜欢西式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蓝皓天锋利劲瘦的字迹:

「公司上午有会。晚上等我回来。 皓天」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这冰冷的空间,瞬间有了温度。

我坐下来,慢慢吃着早餐。独自坐在足以容纳十人的长方形餐桌一端,面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景色,心里那点初醒的恍惚,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里很好,很奢华,很安全。但也太“蓝皓天”了,每一寸空间都烙印着他的审美和掌控。而我,像是被他小心翼翼、却又不容置疑地,纳入了这片早已规划好的疆域。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搬到顶层同居的第一天,感觉如何?有没有一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堕落感?!」

我失笑,回她:「他早朝去了。我独自在两百平的客厅里,思考人生。」

「啧啧,霸总的爱,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不过姐妹,说真的,他对你到底怎么样?你别被糖衣炮弹腐蚀了心智,忘了之前他那副吓死人的样子。」

我看着屏幕,指尖停顿。怎么样?昨夜抵死缠绵的温柔是真的,掌心伤疤的滚烫是真的,小巷里分享一碗热汤的烟火气也是真的。可那些偏执的等待、冰冷的掌控、步步为营的靠近,同样是真的。

「很好。」我最终回复,「也很……复杂。」

「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周晴那边,好像又憋着坏呢,你小心点。」

我心里一紧。「知道了。」

吃完早餐,我将餐具收进洗碗机。时间还早,我走到那个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前。上面大多是经济学、管理学、科技前沿的外文专著,排列得一丝不苟。只有最下面一层,格格不入地放着几本童话绘本,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相册。

我鬼使神差地抽出那本相册。很旧了,封面是幼稚的卡通图案。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背景是有些年头的老家院子,一棵丁香树下,站着一群高低不一的孩子。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裙子、对着镜头笑得明媚的小女孩——是我。大约五六岁。

旁边,用圆珠笔写着稚嫩的字体:「星星和蓝天哥哥,还有大家。1999年夏。」那时候我喜欢自称星星。

我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又翻到后面。后面的照片不多,每一张里,都有那个小小的我。照片之间,偶尔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树叶,或是一小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儿童画。画上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写着:「蓝天哥哥和星星,永远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原来,他不止是“记得”。他把那些关于我的、少得可怜的、我早已遗忘的痕迹,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这么多年。这本粗糙的相册,躺在这冰冷奢华的书架上,像一个沉默的、滚烫的琥珀,封存着他无处安放的童年,和长达二十年的守望。

我合上相册,将它小心地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广阔却冰冷的城市景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蓝皓天那看似坚固无情的外壳下,包裹着怎样一座沉寂的、只为我一人燃烧的火山。

周一回到公司,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周晴见到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中午在茶水间,我听到两个别的部门的女生低声议论:

“听说没?品牌部那个沈星燃,直接搬进蓝总顶层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那还有假?行政部小王亲眼看见蓝总牵着她的手从顶层专用电梯出来的。”

“啧,难怪周晴最近脸色那么臭,手下人攀上高枝了呗。”

“沈星燃也并非一等一的大美女,进咱们公司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也不知蓝总喜欢她什么?”

“害,玩完就扔呗。蓝总这身份就是一年换一个小美女又怎样?”

后面的议论被刻意压低,但那些字眼像细小的沙砾,磨得耳膜生疼。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等她们说完离开,才若无其事地接了水回到工位。

下午,周晴把我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笑容瞬间消失。

“星燃,最近挺忙?我看你气色不错。”她开场白带着刺。

“还好,晴姐。项目在正常推进。”我公事公办。

“正常推进?”她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件甩到我面前,“这是‘焕生’上周的媒介投放周报,你看看这个点击率!还有这个激活成本!比预期高了15%!这就是你优化后的成果?”

我拿起报告快速浏览。数据确实有波动,但远没有她说的那么夸张,而且有几个新测试的渠道表现超出预期。我抬头,平静地看着她:“晴姐,这份周报我看过。整体ROI(投资回报率)其实比上一周提升了3个百分点。您说的点击率和成本问题,主要集中在A渠道,而这个渠道的投放占比本身就在收缩,我们已经在用表现更好的B渠道替代。数据明细和优化说明,在报告附录第三页。”

周晴被我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脸色更沉。“沈星燃,别以为有背景,就可以不把工作当回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甲方要的是最终效果,不是听你这些纸上谈兵的解释!如果下周数据还没有根本性改善,你这个媒介优化负责人的位置,我看也不用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甩锅的前奏。一旦数据稍有波动,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责任全推给我。

“我明白,晴姐。我会尽全力。”我语气依旧平静,心里却绷紧了弦。我知道,真正的硬仗开始了。她不会明着在蓝皓天眼皮底下把我怎么样,但用工作失误逼我自己走人,或者让我“自愿”调离核心岗位,是职场里最常见也最阴狠的手段。

回到工位,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必须更谨慎,更周全,不能给她任何抓住把柄的机会。同时,我也需要更多底牌。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比之前更拼命地分析数据,优化投放策略,和启明星的张经理周旋,同时利用一切机会,向王韬请教,和技术部的强子保持“秘密”沟通,获取更底层的数据洞察。蓝皓天知道我忙,每晚准时让司机来接我,如果我加班太晚,他会亲自下来,不由分说地带我走。

“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他在车上,皱着眉看我苍白的脸,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开始,最晚九点,必须下班。”

“可是项目……”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太阳穴,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沈星燃,你记住,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不是用来摧毁生活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没再争辩,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宽阔坚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些职场的明枪暗箭,同事的窃窃私语,周晴的步步紧逼,似乎都在这个怀抱里,被短暂地隔绝了。

但我知道,我无法永远躲在他身后。他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但乌云和风雨,需要我自己去面对,去穿越。

周五,是“焕生”项目第一阶段效果投放的最终复盘会。李莉亲自主持,周晴、我、王韬,以及启明星的张经理和几名骨干都在。

会议前半段,由张经理汇报整体投放数据。他PPT做得漂亮,口若悬河,将整体“达标”的KPI和“超出行业基准”的亮点大书特书,对于部分渠道的成本波动,则用“竞争环境加剧”、“季节性因素”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

周晴不时点头,偶尔补充两句,将功劳往自己和团队身上揽。

轮到优化部分汇报时,周晴示意我来讲。我站起身,走到台前,打开自己准备的PPT。我的报告风格与张经理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华丽辞藻,全是数据和图表。

我首先肯定了整体达标的成绩,然后话锋一转,将屏幕切换到分渠道的详细数据透视表。

“不过,在庆祝成绩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隐藏的问题。”我语气平稳,指向图表上几个用红色标出的异常数据点,“比如,张经理刚才提到的‘竞争加剧’的C渠道,我们对比了同期行业公开数据和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获取的竞品投放估算,发现我们的CPM(千次曝光成本)高出行业均值28%,而点击率却低了15%。这不是单纯的竞争问题,很可能是我们的人群包模型或出价策略,在这个渠道上出现了偏差。”

张经理脸色微变,想要插话,我却没有停,继续切换页面。

“再比如,我们大力投入的D信息流渠道,曝光量巨大,但点击转化漏斗在第二个环节流失率异常高。我调取了该渠道的创意热力图和用户互动数据,”我展示了另一组图表,“发现我们的核心创意素材,在前3秒的注意力捕捉上表现尚可,但关键的产品功能点和转化按钮区域,用户视线停留时间极短。这说明,我们的沟通重点和转化路径设计,可能没有击中用户最迫切的痛点,或者引导不够清晰。”

我每说一点,都配有清晰的数据支撑和简单的归因分析,逻辑严密,直指要害。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我清晰平缓的汇报声。李莉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周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经理额头冒汗,几次想解释,都被我用更具体的数据堵了回去。

最后,我总结道:“所以,下一阶段的优化重点,不应只是单纯地加大投放或复制现有模式。而是应该:第一,立即复盘C、D等问题渠道的投放策略,暂停低效消耗,重新校准模型;第二,基于A/B测试数据和用户访谈洞察,迭代现有创意素材,强化痛点沟通和转化引导;第三,尝试探索E、F等尚未充分挖掘的垂直渠道,用更精准的内容和社群运营破局。”

我展示了一个简要的优化路线图和时间表。“这只是初步思路,具体方案还需要和晴姐、韬哥以及启明星的同事们进一步碰撞细化。”

汇报结束,我坐回位置。手心有汗,但心跳平稳。

李莉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思路清晰,问题抓得准。沈星燃,看来你下了功夫。这份数据敏感度和问题意识,不错。”

她顿了顿,看向周晴和张经理:“周晴,张经理,星燃提出的这几个点,你们怎么看?后续优化,就按这个方向,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我要看到实际行动和效果。”

“好的,李总。”周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张经理也连忙应声。

散会后,王韬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干得漂亮。数据挖得很深。”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