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陆铭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亮了。他站在舞台中央,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海,只有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主持人正在念着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血液上涌的声音。
“陆铭,亚太区建筑设计金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
掌声更响了。有人站起来鼓掌,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面孔纷纷起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后蔓延。陆铭看见闪光灯在台下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像夏夜的暴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水晶的,很重,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握着一把碎钻。为了这一刻,他熬了整整三年——那个项目从草图到建成,一千多个日夜,他几乎睡在工地上。有一次浇筑混凝土,他在现场守了四十八小时,困了就靠在钢筋垛上眯一会儿。工人都换了两班,他还在。
监理老郑当时递给他一瓶水,说:“陆工,你这么拼,图啥?”
他说:“图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
现在这个东西立在那里了,立在城市的中心,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二十二层,像一根手指,指着天。他给它取名叫“晨曦”。因为他希望每一个走进它的人,都能看见光。
台下第一排,林舒在哭。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藏蓝色连衣裙,一边鼓掌一边流泪,妆都花了。陆铭冲她笑了笑,想说我马上就下来,别哭。但话筒被主持人递到嘴边,他只能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谢谢评委,谢谢我的团队……”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舒旁边那个人身上,“更要感谢我的合作伙伴,陈辉。没有他的支持,这个项目不可能完成。”
陈辉站起来,冲台上挥挥手,笑得得体又谦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陆铭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穿得最正式的一次。
陈辉是他大学室友,睡上下铺那种。当年两个人在宿舍里画图到半夜,饿了就泡两包方便面,分一根火腿肠。毕业后陆铭去了设计院,陈辉去了施工单位。后来陆铭出来单干,陈辉说:“咱俩合伙吧,你负责设计,我负责落地。”陆铭没多想就答应了。十年的交情,能有什么问题?
陆铭记得那一刻的想法:值了。五年的打拼,三年的煎熬,都值了。等会儿下去要抱抱林舒,她陪他熬了太多夜。还要跟陈辉喝一杯,这个老同学,从大学时就一起做梦,现在终于一起站在了这里。
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站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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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结束,人群涌上来祝贺。
陆铭被围在中间,握手、合影、递名片。有人拉着他的胳膊不放,说陆老师你一定得给我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有个项目特别适合你。有人把手机塞到助理手里,搂着他的肩膀自拍,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有人递过来一张支票,说这是订金,下个月我们面谈。
他应付着,余光一直在找林舒。她刚才说要去洗手间补妆,怎么这么久?
“陆先生,能合个影吗?”
“陆老师,我是XX设计院的,能不能请教一下,您那个幕墙的节点是怎么处理的……”
“陆铭!”
是陈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陆铭抬起头,看见陈辉拨开人群往这边挤,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怎么了?”
陈辉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有人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陆铭面前。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沉得像井水,颧骨很高,面无表情;另一个年轻些,瘦高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自动往两边让。
“陆铭?”年长的那个问。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
“是我。”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他掏出证件,亮了一下,银色的警徽在灯光下一闪,“你涉嫌商业受贿、重大安全事故,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周围瞬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被突然抽空的安静。陆铭甚至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证件,又抬起头看看那人的脸,想笑,但嘴角僵住了。他想说你们搞错了吧,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们搞错了吧?”他终于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板,“什么受贿?什么事故?”
年轻警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拘留证。红色的公章,黑色的字,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串编号。纸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陆铭,2019年XX项目施工期间,收受施工方贿赂,违规修改设计方案,导致工程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造成三人死亡、两人重伤。证据确凿,这是拘留证。”
三人死亡。
陆铭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项目……那个项目他全程盯着,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都符合标准,怎么可能出事故?怎么可能死人?
竣工报告是他亲自签的字。验收是他亲自参加的。监理老郑拍了胸脯说没问题。陈辉说放心吧,我盯着的。
“不可能。”他摇头,感觉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我没有收过一分钱,那个项目也没出过事故——”
“有没有出过事故,你自己心里清楚。”年轻警察打断他,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像潮水般退开。刚才还在祝贺的人,现在全都站在三步之外,像在看一个怪物。有人举起手机拍,闪光灯一下一下刺进眼睛,像针扎。
陆铭看见林舒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捂着嘴,脸上没有血色。她想走过来,但被人拦住了——不知道是被谁,也许是保安,也许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便衣,也许是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她挣扎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又被人挡住了。
“林舒——”他喊。
手铐落下来了。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咔嚓一声锁紧。陆铭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副银色,刚才还握着奖杯的手,现在被铐住了。金属的边缘有点毛糙,硌得手腕疼。
奖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也许是助理,也许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也许是某个趁乱捡漏的人。他不知道。
年轻警察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舒在哭,被人架着往后拖。她挣扎着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陈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就在那一瞬间,陆铭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紧张。
是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然后就被收起来了,换回那副关切的表情。他低下头对林舒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像是在说“别担心,肯定是误会”。
陆铭想再看清楚一点,但已经被推着往外走。身后是嘈杂的人声,手机闪光灯还在闪,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问“什么情况”,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这么年轻拿奖,肯定有问题……”
“听说是行贿,把楼盖塌了……”
“死了三个人呢,都是民工……”
“我早看出来了,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
“别瞎说,还没定罪呢……”
“没定罪能上手铐?”
陆铭闭上眼睛。
他被推上停在门口的押解车,车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车里的味道很难闻,汽油味混着烟味,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这座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如常,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什么人,要去哪里。路边的行人低着头看手机,等红灯,过马路,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车经过一栋高楼时,陆铭看见了“晨曦”。
它立在那里,二十二层,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根发光的柱子。他的“晨曦”。他熬了三年才建起来的“晨曦”。
车拐了个弯,它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五年。他后来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五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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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夜,永远亮着一盏灯。
陆铭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滋滋的电流声,同监舍的人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啃东西。
他已经三天没睡着了。
床板很硬,枕头是一卷发黄的棉絮,有一股霉味。墙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冤枉,放我出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被什么东西蹭过,只剩几道划痕。
第一天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没说话。被搜身,被拍照,被拿走腰带和鞋带,被推进这间屋子。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那个空着的铺位,坐下。
同监的人有五个。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蜷在角落里睡觉。两个年轻人,一个胖一个瘦,坐在一边打量他,眼神不怀好意。还有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像是个知识分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那个胖子走过来,站在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陆铭没说话。
胖子弯下腰,凑近他:“问你话呢。”
陆铭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胖子眯起眼睛,伸手要推他——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突然开口了:“行了,别闹。”
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走开了。
中年人没再说话,也没看陆铭。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陆铭才知道他姓方,是个会计,因为挪用公款进来的。至于胖子瘦子,是俩小偷,老头是无证经营的小贩。那个姓方的会计后来告诉他,在这里,别多话,也别太软。
“你的案子大不大?”方会计问他。
陆铭想了想:“挺大的。”
方会计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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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来过了,是他托人找的,一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姓许。许律师说,证据对你不利。施工方指认你收了钱,账户里确实有一笔不明来源的进账,事故报告的签字也是你的名字。
“我没签过。”陆铭说。
许律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信不信不重要,法官信才重要。
“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事故报告上的签字,像你的笔迹吗?”
陆铭沉默了。他没见过那份报告,不知道上面签成什么样。
许律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会尽量争取。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许律师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走了。
第三天,林舒来了。
探视室里隔着一道玻璃,陆铭拿起电话,看着她。她瘦了很多,眼睛肿着,妆也没化,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是那个穿着藏蓝色连衣裙坐在台下为他鼓掌的女人,是一个陌生的、憔悴的女人。
“你相信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个账户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没收过任何人的钱。”
“可警察说……”
“林舒。”他打断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他的眉心延伸出去,“你认识我十年了。你信我吗?”
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面前的台面上。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贴上他的手所在的位置。玻璃上起了雾,她的手印和他的手印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雾气,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她说,声音发抖,“外面全是你的事,网上都是骂你的,陈辉说……陈辉说你可能真的……”
“陈辉说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摇头,站起来,走了。
陆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他握着话筒,很久很久,直到管教过来敲玻璃,示意他时间到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跟着管教往回走。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一盏一盏掠过,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想,她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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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妹妹来了。
陆瑶比他小六岁,还在读大学。她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咬着嘴唇,一副倔强的样子。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像个假小子。小时候就这样,一倔就咬嘴唇,咬得发白。
“哥,我不信。”她拿起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陆铭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瑶瑶,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他,声音很急,“你别劝我好好读书别管这些。我查过了,那个项目根本没问题,事故报告有问题,签字肯定是被仿冒的。我要帮你查清楚。”
“陆瑶!”
“干嘛?”
“你听哥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件事你别掺和。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等我出来。哥答应你,一定清清白白地出来。”
陆瑶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不肯哭的样子。
“那你答应我,别认。”她说,“不管他们怎么逼你,你别认。你没做过的事,你不能认。”
陆铭点点头。
“我答应你。”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贴在他的手印上。那只手很小,比他小一圈,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小时候他牵着这只手送她上学,教她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有人欺负她要告诉哥哥。
“哥,我一定帮你查清楚。”她说。
“瑶瑶——”
“我走了。”她放下电话,站起来,没回头。
陆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忘了问她,钱够不够花,天冷了有没有添衣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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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管教把他叫出去,说有人要见他。
不是律师,不是家属,是一个老警察。就是抓他的那个,国字脸,眼神沉得像井水。他穿着便衣,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站在走廊尽头,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管教把他带到一间探视室门口,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探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老警察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
老周。管教这么叫他。
陆铭在对面坐下。桌子上有划痕,不知是哪个犯人刻的,歪歪扭扭两个字:冤枉。
老周递给他一根烟。陆铭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烟是软中华,滤嘴有点潮,不知在他口袋里放了多久。
“案子快结了。”老周说。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铭抬起头:“我没做过。”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很沉,像井水,看不见底。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个案子,有人打了招呼。你最好认了,别查。”
陆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周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有人不想让你出去。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认了,五年,出来还能活。不认,可能连五年都熬不到。”
门开了,又关上了。老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陆铭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的烟。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惨白的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
有人在打招呼。
有人不想让他出去。
他突然想起颁奖台上,陈辉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那个被他忽略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把烟放在桌上,和那两个字并排:冤枉。
灯光滋滋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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