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陆铭站在墓园门口,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他站了一夜。腿早就麻了,后背也僵了,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桩子钉在地上。
夜里下了露水,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贴着胸口。袋子里装着那摞烧剩下的信纸灰烬,还有出狱时发的那点零钱。灰烬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什么活着的东西。
门开了。
还是昨天那个管理员,骑着三轮车出来。他看见陆铭,愣了一下,三轮车差点撞到门框上。
“你……一夜没走?”
陆铭没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管理员一眼。
管理员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太吓人了——不是凶狠,是空。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出来。
“那什么……”管理员干咳一声,“你要进去就进去吧。别待太久。”
陆铭点了点头,往里走。
一排一排的墓碑,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裤腿也湿了半截。他不在意。他数着排号,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七排,往左走。
一座,两座,三座……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三号。
陆瑶的墓碑站在那里,和昨晚一样。那束白菊还在,花瓣上挂着露水,比昨天更白了。底座旁边,他昨晚踢到的那个位置,有一块泥是新翻过的。
陆铭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很凉,凉得刺骨。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看着照片里的陆瑶。
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她考上大学那年他给她拍的。她穿着那件他买的白色T恤,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说你傻不傻,都大学生了还比这个。她说你管我,我乐意。
那天她拉着他在校园里逛了一下午,给他看图书馆,看教学楼,看食堂。她说哥,以后你来我们学校看我,就住我们宿舍旁边的招待所,便宜。他说好。她说哥,等我毕业了,我也要当建筑师,跟你一起画图。他说好。她说哥,以后咱俩合伙开个事务所,名字就叫“瑶铭”,听着多吉利。他说好。
后来她没毕业。没当成建筑师。没能跟他合伙开事务所。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松手。
“瑶瑶,”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哥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照片上。陆瑶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永远不知道。
过了很久,陆铭站起来。腿又麻了,他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铁盒。
就在墓碑底座旁边,被那束白菊挡着。他昨晚在这里蹲了那么久,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趟,居然没看见。或者说,这铁盒是夜里才出现的?
陆铭弯腰捡起来。
铁盒不大,巴掌见方,锈迹斑斑,像是埋过土里又被人挖出来的。盒盖上有一层泥,泥已经干了,一碰就往下掉。他掂了掂,很沉,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他把盒盖上的泥擦掉,看见盒盖上刻着几个字,是用刀尖划出来的:
“陆瑶的东西。给陆铭。”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来,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掀开盒盖。
盒盖掀开的时候,锈住的合页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那声音很细,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楚。
里面是一本日记本。
粉色的封皮,边角磨破了,沾着深褐色的污渍。污渍已经干了,发黑,和日记本封皮上的粉色小花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陆铭认得这本日记。那是陆瑶大二那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时候她在电话里说,哥我想要一个日记本,要粉色的,要有小花的。他跑了好几家店,最后在一家文具店里找到这个。寄给她的时候,她在电话里笑得不行,说哥你终于不送参考书了,算你有进步。
他以为这本日记早就不在了。就像她一样。
日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叠着的,四四方方,很规整。陆铭打开,看见上面的字迹——
是老周的。
他见过老周的字。五年前在探视室里,老周签过一份笔录,他隔着玻璃看见过。那字方正,硬朗,像老周这个人。
“这是她出事前留给我的。她说不放心放在家里,让我保管。如果我出事,就交给这个人。现在,交给你。”
陆铭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手有点抖,叠了两次才叠整齐。
然后他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是陆瑶的字迹。圆圆的,有点歪,像小学生。
“哥,今天开始写日记。因为你说过,有些事情写下来,就不会忘。”
陆铭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说过这话。那是她刚上大学那年,他去看她,她说哥我记性不好,老忘事。他说那你就写下来,写下来就不会忘。
他没想到她真的写了。
往后翻。
前面几页是日常。上课,下课,食堂的饭不好吃,室友的男朋友又来了。她写室友的男朋友:“长得不怎么样,但人挺好的,每次都给我们带吃的。哥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带吃的?”
陆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吗?他不知道。
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潦草,内容开始变短。日期也跳得厉害,有时候一周才写一篇。
“今天去找那个工人,他不敢见我。他老婆说他不在家,但我知道他在。窗帘动了一下。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他没出来。哥,你说他是不是怕什么?”
“陈辉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忙什么。我说没忙什么。他说你哥的事我也很难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他怎么知道我手机号?哥,我没给过他号码。他怎么会知道?”
陆铭的手顿住了。
陈辉。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个看工地的老头愿意说话了。他说出事那天晚上,他看见有人往混凝土里掺东西。我问他是谁,他说不敢说,说了会死。我给他留了电话,让他想好了打给我。他接过纸条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老周叔来找我。他说有人盯上我了,让我别再查。我说不行,我哥还关在里面。他看着我好一会儿,说,你跟你哥真像。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那个老头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考虑了很久,愿意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他约我后天见面。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给我看证据。”
陆铭的呼吸变重了。他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空的。翻到最后,还剩三页的时候,字迹又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字迹很乱,像是很着急写的,笔画都飞了起来,有的地方甚至划破了纸。
“哥,我发现那份事故报告是假的。”
这一行字很大,占了三行。
然后下面另起一行:
“签字的人叫……”
名字。
陆铭盯着那行字,想看清楚那个名字是什么。但最后一个字的位置,被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盖住了。
污渍已经干了,发黑,边缘有放射状的纹路,像是滴上去的时候,人还在动。污渍覆盖了那个名字,还往下淌了一点,在下一页的纸角上也留下一小块痕迹。
血。
陆铭见过血。工地上出过事,有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血就是这样,从伤口涌出来,在地上晕开,边缘是不规则的,像烧焦的纸。
他想起老周信里的一句话:车祸身亡。肇事司机逃逸。
车祸。血。
血滴在日记本上。在“签字的人叫”后面。
那个名字,被血盖住了。
陆铭把日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铁盒的边缘硌着手心,疼,但他没松手。他盯着那个铁盒,盯着那本日记,盯着那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发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陆铭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
“陆铭。”一个声音说。
陆铭转过身。
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墓园的管理员,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点不安。他的眼睛一直往陆铭手里的铁盒上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另一个——
国字脸。眼神沉得像井水。头发比五年前白了,鬓角那里,白了一片。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老周。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你终于出来了。”老周说,声音很平静,“我一直在等你。”
陆铭看着他,没说话。
五年了。五年前在探视室里,老周说,有人打了招呼,你最好认了。五年后,老周站在妹妹的墓碑前,说一直在等他。
“那个铁盒,”老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是你妹妹留给你的。她出事前几天找到我,说这东西放在家里不放心,让我保管。她说,如果我出事,就把它交给你。”
陆铭开口,声音很冷:“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我每周都会来。每周六,来给她扫墓。三年了,每周都来。”
陆铭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墓碑前那束白菊。新鲜的,刚放不久。昨天他来的时候,花就在那里。他以为是管理员放的,或者是哪个好心的陌生人。
“是你放的花?”
老周点点头。
“为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管理员,管理员知趣地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完全走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离陆铭更近一些。他压低声音,说:
“你妹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车祸发生后,是我第一个赶到的。”
陆铭的手攥紧了铁盒。铁盒的边缘硌得更疼了,但他没松手。
“她……她最后说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愧疚,也不是难过,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里。
然后他说:
“她说,哥,别查了。”
陆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可能说这个。她一直在查,她不可能让我别查。你看这个——”他把日记本举起来,“她查到了事故报告是假的,她查到了签字的人,她——”
“她查到了。”老周打断他,“所以她死了。”
陆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陆铭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辆车。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车头完全瘪进去,车门变形,玻璃全碎了。驾驶座那一侧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砸过。车旁边,地上有一摊血。血已经干了,发黑,边缘和日记本上那片污渍一样,有放射状的纹路。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照片的边缘在他手里抖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在车里,”老周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去的时候,她还清醒着。她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周叔,告诉我哥,别查了。”
“为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太阳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照出两道短短的影子。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那束白菊的花瓣,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他说:
“因为她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了。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
陆铭盯着他,眼睛里像有火在烧。那火是冷的,冰凉的,但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谁?”
老周没回答。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陆铭。
“如果你想查,今晚八点,城北老城区,永和巷23号。我在那里等你。”他顿了顿,“有些东西,该给你了。但你要想清楚,查下去,你会死。和你妹妹一样。”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沙,渐渐远了。他的背影在墓园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
管理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他手里看了一眼。然后他说:“那个人,每周都来。刮风下雨都来。三年了,没断过。”
陆铭没说话。
管理员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骑着三轮车走了。
阳光很暖,风很轻。但陆铭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怀里的铁盒,凉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最后一页上,那个被血盖住的名字。
那个人,谁都动不了?
陆铭把日记本放回铁盒,把铁盒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盒很凉,硌着胸口,但他觉得那点凉能让他清醒。让他记得,他还活着。让他记得,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对着墓碑说:
“瑶瑶,不管那个人是谁,哥都会查出来。”
照片里的陆瑶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风吹过那束白菊,花瓣轻轻晃了晃,像是她在点头。又像是她在摇头。
陆铭转身,往墓园门口走。
他的步子很慢,很重。但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表。那是他出狱时发的,塑料表带,表盘上有一道裂痕。时间还早,刚过十点。
他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永和巷23号。他要去找老周。要去拿那些“该给的东西”。要去查那个被血盖住的名字。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墓园静静的。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沉默的牙齿,咬着这片山。
风吹过来,带着纸钱烧过的焦味。
他没有回头。
墓碑上,陆瑶的照片还在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两道月牙弯弯的,亮亮的。
风吹过那束白菊,又一片花瓣掉下来,落在墓碑的底座上,和刚才那片叠在一起。
远处,狗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夜里走动,惊动了它。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月光,照着那一排一排的墓碑,照着那些名字和照片,照着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