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3:33

樊桦最后的记忆,是周四上午的第三节课。

《中国古代建筑史》,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讲台上的教授正讲到斗拱结构,语调平铺直叙,比白噪音还助眠。樊桦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斜线——

然后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有意识了。

意识回归的第一瞬间,樊桦感受到的是疼。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从腰椎一路窜到天灵盖的酸疼,整个后背都在叫嚣着不对劲,好像刚被人抡起来砸过三百个回合。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床上?

不对,不是床。是铺了还带着血的兽皮的石台,又冷又硬,硌得他胯骨生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陌生的、清苦的草木香,还有另一种他不太想深究的味道。

樊桦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那声音很近,近得几乎就贴在他后颈上,带着滚烫的热度,像一块烙铁突然压下来。樊桦浑身的汗毛“唰”地炸开,下意识想往前爬,却被人扣住腰拽了回去。

“醒了?”

那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压着什么要命的东西,低沉,清冷,却偏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樊桦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妈的。

什么情况?

什么他妈的情况?!

他被人按在那张硌人的石台上,根本转不过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身后那人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俯下身,滚烫的胸膛隔着僧袍贴上他的后背,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侧过脸。

樊桦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本该是一副清冷禁欲的长相——可此刻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瞳孔深处烧着一团压抑到极致的火。额角有汗,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樊桦的肩膀上。

“你给本座吃了什么?”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隐忍到极限的颤。

樊桦张大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能给你吃什么,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樊桦脑子一抽,出口的话是:“我说是巧克力你信吗?”

那人显然不信。

事实上,樊桦自己都不信,可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从阶梯教室第三排来到了这个鬼地方。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人又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

樊桦的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台上,疼得眼冒金星。他下意识想骂人,想挣扎,可他浑身酸软无力,到处都痛,这会儿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趴在那里,意识如同被熬煮翻腾的粥,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复横跳。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樊桦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张石台上的时候,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涌进了脑子里。

像有人拿凿子往他太阳穴里钉钉子。

他“看见”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和他现在这具身体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块泛着幽光的石头面前。那石头有三人高,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幕幕流动的画面。

樊桦看见那人在画面里被人踩着脸按进泥地,看见他被挑断手脚筋扔进万蛇窟,看见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人脚边,眼睛瞪得像死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那人站在三生石前,把这些画面一一看完。

然后他笑了。

那种绝望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的笑。

画面一转。那人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古旧的典籍,翻到某一页,用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符号。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抬起头,隔着记忆,直直地看向樊桦——

“替我去死吧。”

那人说。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一缕幽烟从那人的身体上缓缓飘起,悠悠的飘向一条仿佛天空被撕开的裂缝之中,忽然之间那缕幽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仿如指甲狠狠划过玻璃般令人鸡皮颤立的嘶吼声……

然后。

那一缕烟就像真正的烟雾般丝丝缕缕的散开了,什么都不剩。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樊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他还在那个山洞里。身后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动作,正从背后抱着他,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滚烫的汗湿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樊桦瞪着头顶黑漆漆的岩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生石。换魂。替我去死。

所以他是被那个原主——那个叫梵花的合欢宗弟子——用什么邪术给换过来顶缸的?

樊桦想起来那缕散去的烟,那人死了吗?

艹所以他回不去了?

身旁那人似乎有转醒的迹象。樊桦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人已经再次俯身下来,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

又是新一轮。

樊桦咬着手背,感受着身后那人在药效驱使下近乎失控的举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叫梵花的,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一个月后。

樊桦已经记不清这三十天是怎么过来的了。

山洞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那个人偶尔离开又回来的脚步声作为时间的标记。那人的药效似乎在三天后才真正消退,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停。

或者说,他停了,又开始了。

樊桦也试过反抗。可他这具身体——不对,应该说是梵花这具身体——虽然是合欢宗弟子,修为却低得可怜,连筑基都没到。在梵花有限的记忆里努力的搜索一番,那人应该是佛修,据说在同辈里修为最高,离证得罗汉果位只差一步。

反抗的结果就是被按住,然后更惨。

后来樊桦就放弃了。

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他想。就当……就当是被狗咬了。虽然这只狗咬了他整整一个月。

艹,算什么事儿啊?

到后来他甚至连羞耻心都麻木了。脑子里放空,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不知道教授点没点名,比如他留在桌上的那本《中国古代建筑史》有没有人收走,比如——

比如他爸妈知不知道儿子没了。

想到这个的时候,樊桦的眼睛酸了一下。可他没时间多想,因为那人又来了。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樊桦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趴在石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迷迷糊糊间听到悉悉索索的衣料声。

是那人在穿衣服。

樊桦勉强睁开眼,透过被汗水糊住的睫毛看过去。

山洞洞口有光透进来,是一个月来第一次。那人站在光里,背对着他,正把一件月白色的僧袍往身上披。那僧袍的料子看着就好,在幽暗的山洞里泛着微微的光,衬得那人的背影清瘦挺拔,半点也看不出这一个月里是怎么折腾他的。

樊桦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嗓子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那人穿好衣服,转过身来。

一张清冷疏淡的脸,眉眼低垂,嘴唇紧抿,周身气度圣洁得仿佛能发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樊桦绝不相信这张脸的主人刚刚还压在他身上,眼睛里烧着火,哑着嗓子一遍遍喊他“梵花”。

“你叫梵花。”那人说,语气平平的,不是问句。

樊桦没说话。

那人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抹上。”他说,“别留痕迹。”

樊桦盯着那只玉瓶,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人已经转过身,朝洞口走去。月白色的僧袍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没沾上一星泥土。

“等等。”樊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只破风箱。

那人脚步一顿,没回头。

樊桦想问很多事。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知不知道原主给他下了药,问他这是哪里,问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

“明心。”

然后他走了。

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洞口的光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山洞里重归寂静。

樊桦趴在石台上,盯着那人坐过的石头,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腰侧、大腿内侧,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算了,青一块紫一块,总比东一块西一块好,妈的,艹!

他努力伸手去够那只玉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原主的记忆又涌上来一些碎片。

他看到那人——明心佛子——站在某座金碧辉煌的寺庙里,面对一众僧人的质问,神色平静地说:“弟子与此人并无干系。”

他看到自己——或者说原主——被人按在地上,明心佛子从他身边走过,僧袍的下摆擦过他的脸,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他还看到另一张脸。一张比明心更危险、更凌厉的脸,眉间一点殷红的魔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人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带着玩味的笑意:“合欢宗的?本座还没尝过。”

樊桦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替我去死”是什么意思了。

明心佛子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还有更多人,还有那些他还没看到的、原主用三生石窥见的悲惨结局。

而他,一个体测八百米都能喘三天的脆皮大学生,现在要顶着这具被折腾得半死的身体,去走完原主本该走的路。

樊桦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飘出来。

他把药倒在手心,往自己最疼的地方抹去。

妈的!他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