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6:10

——“第一个来访者,是我妈。”

晚上十点,幸福小区外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只剩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窗外的路灯坏了三天没人修,黑漆漆一片。林默靠在椅背上,翻着上个月那个抑郁症患者的复诊记录——连续来了五次,最近一次没来,微信不回。这种最麻烦,要么好了,要么没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预约记录上没有这个时间,您走错了。”

门口没声音。

林默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摆滴在木地板上,滴答滴答。他没脱鞋,也没往里走,就那么站着,脸被雨衣帽檐遮住大半。

林默往窗外瞟了一眼。

天气预报说今晚晴,月亮挂在天上,地面干得发白。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搭在了抽屉把手上。

抽屉里有一面铜镜。上周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的,据说是明朝的东西,背面刻着他不认识的符文。那贩子当时神神秘秘地说:“晚上照镜子,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林默当他是营销鬼才,买回来纯粹是因为便宜——八百块,还带个木头架子。

结果当晚他就信了。

男人在沙发坐下,帽檐终于抬起来。

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眼窝深陷,脸色青灰。那种青灰不是熬夜熬的,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里透青。他看着林默,眼神发直。

“听说你能解决那种问题。”

“那要看什么问题。”

“我家里……”他顿了顿,“多了一个人。”

林默放下笔:“夫妻矛盾?第三者插足?”

“不是活人。”

林默没说话,往他身后瞥了一眼。

男人的影子在墙上,被台灯拉得老长,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背后还站着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他矮一头,佝偻着,正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笑。

林默收回目光,打开桌上的收款码。

“咨询费一小时八百,先付后聊。”

男人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滴的一声,到账八百。

“另外,”林默把手机放下,语气如常,“让你背后那位也坐吧。站着怪累的。”

男人的脸瞬间白了。

墙上的那个影子僵住,然后开始剧烈抖动。

工作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男人没动,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倒是他背后那个影子动了——它从男人身后飘出来,慢慢凝实,变成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小脚,黑布鞋,碎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标准的农村老太太打扮,如果不是飘着的,林默会以为她是来跳广场舞的。

她飘到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阿婆。”林默冲老太太点点头,“您坐。”

她盯着他,眼神复杂。半晌,开口,声音沙哑:“你,真能看见我?”

“能。”

“不害怕?”

“您死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记不清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那您比我妈年纪还大。”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家老太太今年七十三,天天催我结婚。您跟我妈差不多岁数,我怕您什么?”

老太太愣住了。

男人愣住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噗嗤。”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孩子,有意思。”

林默放下茶杯:“阿婆,说说吧,您跟着他干什么?他是您儿子?”

老太太的笑容收了,看向男人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那种眼神林默见过——在太多来访者父母的眼睛里见过,又爱又恨,又心疼又失望。

“是。”

“亲的?”

“亲的。”

“那他刚才说家里多了个人,”林默看着老太太,“您是‘多’出来的那个?这房子原本是您的?”

老太太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默转向男人:“您母亲过世的时候,房子留给您了?”

男人点头,声音发涩:“嗯。农村的老宅,我翻盖成了小楼。”

“您母亲不同意?”

“她……生前就不想让我翻盖。”男人低着头,“那是她和爸结婚时盖的房,住了四十年。她说那是根,不能动。我……”

“你动了。”

“我没办法!”男人突然抬头,眼眶发红,“村里家家都盖楼了,就我家还是土坯房,我儿子相亲都不好意思带姑娘回家!我……”

“你把你妈的根刨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男人打了个寒颤,说不出话。

林默看着这对母子,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

老太太死了二十年,一直没投胎,就守着那座土坯房。儿子把房子拆了盖楼,她就跟着儿子进了新家。但她没闹,没害人,就是跟着。二十年了,儿子第一次发现,是因为——

“你怎么现在才看见她?”林默问男人。

男人咽了口唾沫:“前天,我收拾阁楼,翻出一个老柜子,是我妈当年的陪嫁。我打开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

“结果她就出来了。”

“嗯。”

林默看向老太太:“您躲柜子里了?”

老太太撇嘴:“那柜子是我的,里面装着我当年的嫁衣。我就住在里头。二十年了,他没打开过,我也就没出来过。”

林默沉默了几秒。

二十年前母亲过世,儿子把她生前住的房间锁了,把她的柜子扔到阁楼,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二十年,一次都没有。

这让他想起那个失联的抑郁症患者。有时候,逃避是最容易的选择。

“阿婆。”林默放下茶杯,“您跟着他二十年,就为了守着那个柜子?”

老太太没说话。

“还是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您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鬼也会红眼眶吗?会的。眼眶里不是泪,是雾气,像是冰箱门打开时的那股白气。

“他是我儿子。”她说,声音抖了,“我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刚结婚,孩子还没生。我不放心。我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孩子长什么样,孙子上没上学……”

“看了二十年,您满意吗?”

老太太沉默。

男人终于回过头,看向那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他的眼眶也红了。

“妈……”

“别叫我妈!”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尖锐,“你把我房子拆了!你把我柜子扔阁楼落灰!二十年了,你一次都没想起我!你……”

“我每年清明都去上坟!”

“那是上坟吗?!”老太太站起来,浑身发抖,“你带着老婆孩子,烧几张纸,磕两个头,转身就走!你知道我就在旁边看着吗?你知道我想跟你说句话,憋了二十年吗?!”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默看着他,又看看老太太,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阿婆,您先坐。”

老太太站着不动。

“您听我一句。”

她看着他,慢慢坐下。

林默转向男人:“你母亲过世的时候,你难过吗?”

“难过。”

“哭过吗?”

“哭过。”

“你翻盖老宅的时候,想过她会不高兴吗?”

男人低下头:“想过。但我想着,她人都没了,应该……应该不在乎了吧。”

“她在乎。”林默说,“但她在乎的不是那几间土坯房。”

男人抬头看他。

“她在这房子里住了四十年,那是她和你爸的家。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那房子就是她的全部。你拆了它,就等于把她最后那点念想也拆了。”

“我……”

“但这不是你最伤她的地方。”

男人愣住了。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你最伤她的,是你把她忘了。”

男人嘴唇发抖。

“你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新房子,新生活。你在往前走,但你妈还留在原地。她死了,但她没走,因为她放不下你。可你呢?二十年了,你一次都没想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

“那个柜子,在阁楼放了二十年,你今天才第一次打开。你妈就住在里面,等了二十年,就等你打开它。”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半,滴答,滴答,滴答。

男人的肩膀开始抖动,然后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成年男人的哭声,像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变成了林默熟悉的那种眼神——就是他家老太太看他时的眼神,又心疼,又无奈。

她飘过去,站在儿子面前,想伸手摸他的头。

手穿过去了。

她愣住,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林默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老太太收回手,站在那儿,看着儿子哭。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雾气凝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阿婆。”林默轻声说,“您想跟他说什么,现在说吧。”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看儿子,犹豫了一下。

“他听不见我。”她说。

“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鬼大概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她更像一个母亲。

“狗蛋。”

男人浑身一震。

“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男人抬起头,泪流满面,茫然地看着四周。

“妈……”

“我在呢。”老太太的声音温柔下来,“一直都在。”

最后,是林默提议的解决方案。

老太太可以继续住在那个柜子里,条件是把柜子从阁楼搬下来,放在男人卧室隔壁的房间。那个房间原本是客房,男人答应改成老太太的“房间”,每天进去坐一坐,说说话。柜子里放一张老太太年轻时的照片,每天擦一遍。

老太太犹豫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不怕我?”

男人红着眼眶摇头:“你是我妈。”

老太太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那行。”她转向林默,“孩子,咨询费怎么算?我身上没钱。”

“您儿子付过了。”

“八百块,就这么会儿?”老太太心疼,“太贵了吧?”

林默笑了笑:“阿婆,您这情况属于家庭系统排列问题,加急处理,收八百不贵。再说了——”

他看着她:“您保护了他二十年,没收过一分钱。我收八百,不多。”

老太太愣了愣,笑了。

“这孩子,会说话。”

她转身往门口飘,男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谢谢。”他说,“真的谢谢。”

“回去记得把柜子搬下来。”林默说,“还有,每周至少陪她说三次话,每次半小时以上。不然她会寂寞。”

“好。”

他推开门,外面的月光照进来。

林默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他回头。

“你刚才说,你翻那个老柜子,她出来了。”

“对。”

“你是怎么翻的?打开柜门?”

“不是。”男人回忆着,“那个柜子有个夹层,我一直不知道。今天搬动的时候,夹层掉了,里面有个布包,我打开一看……”

“什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掉的第一颗牙,包在一块红布里。”

林默看向他身后的老太太。

她低着头,没说话。

林默沉默了几秒,冲男人点点头:“行了,走吧。”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工作室又安静下来。

林默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老太太跟着儿子二十年,就住在柜子里。儿子一直没发现,因为没打开过。但今天,他打开了。因为柜子的夹层掉了——那个藏着母亲二十年前就放进去的、儿子掉的第一颗牙的夹层。

她故意的。

二十年了,她终于决定让他发现自己。

他不知道是因为她想通了,还是因为等够了。但他知道,今天晚上,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儿子终于知道,他母亲从来没离开过。

林默拿起茶杯,空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白白的,像霜。

抽屉里,那面铜镜的温度降了下去,恢复到平常的冰凉。

他关上电脑,站起身,准备下班。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医生,我表弟碰上点邪乎事儿,快崩溃了。明天下午三点,幸福小区门口见。帮帮忙,算我欠你一顿。——老周”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老周是上次那个古玩贩子。

有意思。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