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见过很多鬼。但第一次，他想对鬼说：哭出来吧。”
林默是被烫醒的。
铜镜在枕头底下，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镜面里不是他的脸，是一间狭小的宿舍。
上下铺。衣服堆成山。外卖盒子摞在桌上，已经发臭。
一个女孩坐在下铺，对着镜子。
李晓雨。
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圈。三张照片，配文：“公司前台李晓雨，专业绿茶，睡了客户还装无辜，姐妹们擦亮眼。”
三百多个赞。四十多条评论。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皮。
林默盯着那个巴掌印。新的，肿得发亮，像刚打不久。
门外传来笑声。
他想移开视线，但动不了。铜镜把他钉在李晓雨的视角里——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看见的一切。
看着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没看手机了，就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林默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放弃之前，最后一遍确认自己还活着。
门开了。
三个女孩挤进来，手里拎着烧烤和啤酒。
“哟，还哭呢？”黄头发的那个——周莉——走过来，弯腰看她的脸，“哭什么哭？不就拍你几张照片吗？又没真发。”
李晓雨没说话。
王萌凑过来，拿着手机对着她拍：“来，笑一个，笑一个嘛。粉丝们想看你笑。”
李晓雨抬手挡脸。王萌把她的手掰开，镜头怼到她脸上。
“别躲啊，你不是想做网红吗？我们帮你红。”
赵婷婷在后面笑，笑得最大声。
李晓雨低下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憋着不哭。
周莉蹲下来，跟她平视。
“李晓雨，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装可怜，装无辜，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你也不想想，为什么我们三个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李晓雨没抬头。
“因为你贱。”周莉站起来，拿起一串烤肉，“客户见你笑一下，你就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老板多看你一眼，你就以为自己能上位？你照照镜子，你配吗？”
笑声更大了。
林默握紧铜镜。手心全是汗。他想冲进去，想推开那三个女的，想把李晓雨拉起来。
但他出不去。他只能看着。
看着李晓雨的肩抖得更厉害了。看着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看着她拼命抿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画面一闪。
深夜。宿舍关灯了。三个女孩的呼吸声均匀。
李晓雨没睡。她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一条私信：“视频我看了，多少钱一晚？”
又一条：“装什么清纯，不就是干这个的？”
再一条：“你妈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她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林默想喊她：别看了，关机，睡觉。但他发不出声。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一条新私信：“你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翻身，面向墙壁。
肩膀在抖。但没声音。
林默知道那种哭法。那是怕被人听见，憋着，把自己憋到发抖。
画面又一闪。
第二天晚上。李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刚把水果放下，周莉从床上坐起来：“李晓雨，你过来。”
李晓雨走过去。
周莉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默的脸跟着偏了一下——那是李晓雨的视角，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看见天花板转了一圈。
“这袋水果哪来的？”
“我……我买的。”
“买的？你哪来的钱？”周莉站起来，“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客户了？”
“我没有……”
“没有？那这是什么？”王萌从李晓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念出来，“‘李小姐，上次聊得很开心，这周末有空吗？——张总。’”
李晓雨愣住了：“那是上周的……他让我送资料，我没有……”
“没有什么？”赵婷婷走过来，推了她一把，“没有陪他吃饭？没有让他摸手？没有——”
“我没有！”李晓雨喊出来。
宿舍安静了一秒。
周莉看着她，笑了。那种笑，像猫看着被按住的老鼠。
“喊什么？心虚了？”
李晓雨往后退，背抵着门。
周莉往前走一步：“李晓雨，我告诉你，你什么样我们心里清楚。你想做网红？行啊，我们帮你。”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萌。
王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李晓雨在换衣服，背对着镜头。她不知道摄像头藏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脱衣服的样子被人拍下来了。
李晓雨的脸白了。
她看着那个视频，看着自己光裸的背，看着自己毫无察觉地换衣服。她的手开始抖。
“别……”她说。
周莉看着她：“别什么？”
“别发……求你们……”
“求我们？”周莉笑了，“那你说，你是什么？”
李晓雨没说话。
“说啊，”王萌把手机怼到她脸上，“你是什么？”
李晓雨低下头。林默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看见她指甲掐进肉里。
“我……我是……”
“大声点。”
“我是……绿茶。”
周莉笑了。王萌笑了。赵婷婷笑得最大声。
林默闭上眼睛。
但他还是能听见那个笑声。一遍一遍，像刀子。
画面再闪。
深夜。十一点四十。李晓雨从宿舍跑出来。
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没穿外套。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
她跑到物业值班室，敲门。
没人应。
她继续敲，越敲越重。手敲红了，还在敲。
门开了。老马穿着保安服，睡眼惺忪：“谁啊？”
“马师傅，”李晓雨的声音在抖，“是我，十三楼的小李。那三个女的……她们追着我拍视频，我不回去，求您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老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走廊空空的，没人。
“几点了？”他说，“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马师傅，求您了，”李晓雨抓住门框，“就一会儿，等她们睡了我就走……”
老马皱眉：“小李，这是物业值班室，不是你们女生宿舍。你在这儿待着像什么话？回去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要关门。
李晓雨的手还抓着门框。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涂颜色。
他掰开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
关上了门。
李晓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默陪她站着。他想替她敲门，想替她喊，想替她做任何事。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的肩塌下去。看着她的眼眶红了又干，干了又红。看着她转过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进去，按了十三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电梯壁里自己的影子。白衬衫，黑裙子，一只脚光着，头发乱着，脸上有巴掌印。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林默也在看着那个影子。
那是她最后一次，认真地看自己。
电梯到了十三楼。门打开。她走出去，没回宿舍，往天台走。
天台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底下是停车场，几辆车停着，路灯昏黄。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朋友圈，点赞还在涨，评论还在刷。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这女的我知道，XX公司前台，特别骚。”
“她妈好像是在老家种地的？供她读书容易吗，就这样报答？”
“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她把手机放下，放在栏杆上。
然后她翻过栏杆，站到外侧。手抓着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看。
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关着。
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人来拦她。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只是……不想回去了。
手松开。
林默的身体跟着往下坠——他感受到那个瞬间，失重，风灌进耳朵，眼前是快速拉远的灯光——
然后画面黑了。
林默睁开眼睛。
铜镜还在手里，烫得握不住。他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铜镜。镜面里是他的脸，不是李晓雨。但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痕，从边缘延伸到中心。
符文又减弱了一分。
他看着那道裂痕，想起刚才那个下坠的瞬间。
那不是她的执念。
那是她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林默把铜镜放下，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老周发的：
“那三个女的已经到公司了。你几点过来？”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林默也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没变。
他想起李晓雨看着镜子的那个眼神。
那是放弃之前，最后一遍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对着镜子说：“下午三点，她们会道歉。”
镜子没说话。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耳边飘过：
“谢谢。”
他回过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