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问题,不是解决了就没了。它会留下痕迹,等着下一个有同样问题的人。”
第二天早上,小鹿来诊所的时候,发现林默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翻着一本旧书。
那面碎镜子还靠在墙角,但感觉不一样了——那种“有人在看你”的感觉,没了。
小鹿走过去看了看。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林医生,那个……”
“林婉君。”林默说,“我爸的姐姐。”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
“你没事吧?”
林默翻了一页书。
“有事。”
小鹿紧张起来:“什么事?”
“诊费没收。”林默说,“又白干一次。”
小鹿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
“林医生,你真的……”
门被推开。
老周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林医生!有人给你寄东西!”
林默抬起头。
老周把信封放在桌上。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信息:林默 收
林默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你父母不是意外,是灭口。想知道真相,来仁川精神病院。”
林默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小鹿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愣住:“林医生,这……”
林默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潦草:
“IP定位:仁川精神病院病区三。”
诊所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小鹿看着林默。
林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林默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小鹿看着他:“林医生,这邮件……是真的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老周在旁边搓手:“林医生,要不要我先去探探路?那地方我熟——”
“不用。”林默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三面镜子。
从小美那儿带回来的,从周雨萌那儿带回来的,从富二代那儿带回来的。
每一面都裂了,但每一面都还在。
“邮件的事,先别动。”林默说。
小鹿愣了一下:“不动?”
“现在去,什么准备都没有。”林默说,“那地方关了三十年,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他看着老周。
“你把那批货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买了什么,从哪个病房收的,当时见过什么,听到过什么——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
老周点头:“行,我回去就翻。”
林默又看向小鹿。
“你这几天别乱跑,待在诊所。”
小鹿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被盯上了。”林默说,“那封邮件能寄到我这儿,说明有人知道我在查什么。”
小鹿咽了口唾沫:“那你呢?”
林默沉默了两秒。
“我先把这些镜子处理完。”
他走到墙角,在那三面镜子前蹲下来。
小美那面,镜面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周雨萌那面,裂痕像蜘蛛网,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富二代那面,直接从中间断成两半,但碎片还卡在镜框里。
“她们的分裂被治愈了。”林默说,“但这些镜子还在。只要有人继续分裂自己,它们就还会起作用。”
小鹿看着那三面镜子,后背发凉。
“那……怎么处理?”
林默没回答。
他伸手,把三面镜子并排摆好。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铜镜。
铜镜还是温的——不烫,但明显比体温高。
他把铜镜对着第一面镜子。
镜中镜。
铜镜的镜面上,那面裂开的镜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
铜镜里的裂痕,和那面镜子的裂痕,在同一个位置。
他把铜镜对着第二面。
同样。
裂痕的位置,重合。
第三面。
还是。
小鹿凑过来看:“林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盯着铜镜里的倒影。
“它们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
“记住那些人的分裂。”林默说,“小美,周雨萌,那个富二代。她们照镜子的时候,把自己的分裂刻进了镜子里。现在人走了,分裂还在。”
小鹿愣住了。
“所以……这些镜子以后还会害人?”
林默没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异常心理学》,翻到某一页。
小鹿凑过去看。
那页上有一句话,被林默用红笔画了线:
“创伤会留下痕迹。即使当事人已经痊愈,痕迹仍在。它会在特定的条件下被激活,影响下一个有相似经历的人。”
小鹿看着那句话,慢慢理解了。
“你是说,这些镜子就像……像那个痕迹?”
林默点头。
“林婉君的执念,让镜子记住了‘分裂’。后来每一个照镜子的人,只要本身有分裂的倾向,镜子就会把她的执念投射到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见另一个自己。”
他顿了顿。
“现在林婉君走了,但那些被投射过的镜子,自己记住了‘分裂’。”
小鹿后背发凉。
“那……那岂不是永远都处理不完了?”
林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那三面镜子前。
蹲下。
伸手,摸了一下第一面镜子的裂痕。
指尖触到玻璃的那一瞬间——
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小美。
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僵住了。镜子里的她,没笑。
画面消失。
林默收回手。
他看向第二面镜子。
伸手,触摸。
周雨萌。
站在镜子前,浑身发抖。镜子里的她,慢慢抬起手,指着她身后。她身后没人。
画面消失。
第三面。
富二代。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对着镜子说话。镜子里的她,在笑,笑得阴森。她说:“我是镜子里那个,她已经进去了。”
画面消失。
林默站起来。
小鹿看着他苍白的脸:“林医生,你看见了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
“她们的恐惧。”他说,“被镜子记住了。”
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那些恐惧,那些分裂,那些“另一个自己”。
都还在这三面镜子里。
等着下一个照镜子的人。
他转过身。
“老周。”
“在。”
“你收的那批货,一共多少面这样的镜子?”
老周想了想:“当时从病区三搬出来的,大概……七八面吧。我收回来六面,都卖出去了。剩下几面还在库里,没人要。”
林默眼神一动。
“库里还有?”
“对。”老周说,“在仓库堆着。太旧了,卖不动。”
林默沉默了两秒。
“带我去。”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二十分钟后,老周的车停在一个仓库门口。
城郊,老工业区,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老周的仓库就在其中一间,铁皮门,上面挂着生锈的锁。
老周开门,拉亮灯。
里面堆满了各种旧货——家具,电器,瓶瓶罐罐,乱七八糟。
老周带着林默和小鹿往里走,走到最深处。
墙角靠着三面镜子。
和之前那几面一模一样——红木框,雕着缠枝莲花,镜面泛黄。
林默走过去,站在它们面前。
铜镜在口袋里发烫。
他拿出来,对着第一面。
镜中镜。
铜镜里,那面镜子的倒影是空的。
但仔细看,空的深处,有一点模糊的影子。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铜镜对着第二面。
同样。
第三面。
同样。
林默盯着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小鹿凑过来:“林医生,那是……”
“痕迹。”林默说,“很淡的痕迹。还没被激活。”
老周在旁边搓手:“林医生,这些镜子……还有问题?”
林默没回答。
他把铜镜收起来,看着那三面镜子。
它们就靠在那儿,安静,陈旧,人畜无害。
但他知道,它们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只要遇到一个内心分裂的人,它们就会醒来。
就像前面那三面一样。
“这几面,我也带走。”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都带走?你诊所放得下吗?”
林默没回答。
他弯下腰,扛起第一面镜子。
“小鹿。”
“在。”
“叫个货拉拉。”
傍晚,诊所里靠墙摆了六面镜子。
从小美那儿带回来的三面裂的,加上仓库里新拿回来的三面好的。
整整齐齐一排,像等着照镜子的人。
小鹿看着那排镜子,浑身不自在。
“林医生,这感觉……太瘆人了。”
林默坐在办公桌后,翻着老周刚送来的资料。
老周回去翻了半天,把他能想起来的所有信息都写下来了。
一共七页纸。
买家信息,收货时间,当时说过什么话。
还有从哪个病房搬出来的——那几面从仓库拿回来的,都是病区三最里面的那间,和林婉君的镜子同一间病房。
林默翻到最后一页。
老周在上面写着:
“那间病房,当年关的都是‘特殊病人’。据说有一个女人,住了三十年,从年轻住到老。没人去看她。后来病院倒闭,她就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了。”
林默盯着那几行字。
住了三十年。
从年轻住到老。
没人去看她。
他想起林婉君的脸。
那张照片上,她还年轻。
三十年后,她老了。
然后她等到了他。
他把资料放下,走到那排镜子前。
六面镜子,并排靠墙。
镜子里,映出六个他。
每一个都被裂痕切成不同的形状。
他看着那六个自己。
六个自己也在看他。
小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医生,你想什么呢?”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这些镜子,还能不能变成别的东西。”
小鹿愣了一下:“别的东西?”
“不是复制分裂。”林默说,“是让人看见完整的自己。”
小鹿看着他,没说话。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第一面镜子。
小美那面。
裂痕很深。
“她们的恐惧,她们的痛苦,她们的分裂,都在这儿。”他说,“但如果有人能面对这些,承认这些,接纳这些——”
他顿了顿。
“也许这些镜子,能帮人看见自己不敢看的那部分。”
小鹿若有所思。
“就像周雨萌和李薇薇那样?”
林默点头。
“她们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但最后,她们接纳了那个自己。”
他看着那排镜子。
“这些镜子不是坏东西。”他说,“它们只是放大了人不敢面对的东西。问题是,大多数人不愿意面对。”
小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林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有没有不敢面对的自己?”
林默转头看她。
小鹿的眼睛很认真。
“你是心理咨询师,你帮别人面对自己。那你呢?”
林默没回答。
他转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六个自己。
每一个都在看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林默开口。
“有。”
小鹿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默会承认。
“是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小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懂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裂痕。
林默也一样。
但他选择先帮别人看见他们的裂痕。
晚上十点,小鹿回了出租屋。
林默一个人坐在诊所里,对着那排镜子。
桌上摆着那封邮件。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你父母不是意外,是灭口。想知道真相,来仁川精神病院。”
他把邮件放下。
看向镜子。
六面镜子,映出六个他。
六个他,都在看那封邮件。
林默忽然开口。
“你们觉得,我应该去吗?”
镜子里的六个他,都没说话。
但有一个,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那表情的意思是:
“你早就决定了。”
林默看着那个自己。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
“是啊。”他说,“早就决定了。”
他把邮件收进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亮着。
远处,有一个方向。
那是仁川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