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科在办公楼的负一层。
陆沉沿着楼梯走下去,空气逐渐变得阴冷。
地下室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
墙壁上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宣传画,内容是什么法医知识科普。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法医科。
陆沉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区,摆着几张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资料。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刺鼻,但陆沉已经习惯了。
当刑警的人,没有几个没进过停尸房。
办公区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什么东西。
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肩侧。
白大褂,薄荷绿的口罩拉到下巴上。
侧脸线条很柔和,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冷淡的气质。
苏晚宁。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目光和陆沉对上。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但没什么温度。
"陆队。"
她的声音也很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报告出来了,在桌上。"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公事公办的态度。
陆沉没觉得被冒犯。
他知道苏晚宁就是这种人。
不是故意端着,是真的不擅长社交。
或者说,不屑于社交。
他走到她办公桌旁边,拿起那份牛皮纸袋。
袋子上写着"清河碎尸案——法医检验报告"。
陆沉没有急着打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晚宁身上。
"苏法医。"
"嗯?"
苏晚宁没抬头。
"这份报告,你怎么看?"
这一次,苏晚宁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意外。
"你问我怎么看?"
"对。"
陆沉看着她,"你是专业法医,对证据的判断比我更权威。"
苏晚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客套。
最后,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死者林婉,女,21岁,死亡时间约为3月14日凌晨2点到4点之间。"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勒死的。"
"死后分尸,手法很专业,用的是锯齿状刀具,可能是某种电锯。"
"分尸地点和抛尸地点不一致,凶手有过转移。"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读一份菜单。
但陆沉知道,这种平淡是职业素养。
法医每天跟尸体打交道,如果每具尸体都感情充沛,那这份工作根本没法干。
"DNA呢?"他问。
"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屑组织,DNA比对结果显示,与赵凌宇高度吻合。"
"另外,赵凌宇的衣物上检测到微量血迹,也是死者的。"
苏晚宁说完,顿了一下。
"证据链很完整。"
陆沉点点头:"但上面说证据不足。"
苏晚宁的眼神微微一闪。
她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我只负责法医学鉴定。证据够不够,是办案单位的事。"
这是标准的"划清界限"式回答。
陆沉理解。
苏晚宁只是个法医,她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那么多。
但前世,她还是暗中帮了他。
这说明她心里是有判断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苏法医,谢谢。"
陆沉拿起报告,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
他转过身。
苏晚宁正看着他。
"你手上是什么伤?"
苏晚宁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伤的。
"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她的语气很淡,"没事。"
陆沉点点头。
他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贴上吧。虽然只是小伤,但法医科细菌多,别感染了。"
苏晚宁看着他递过来的创可贴,眼神有些古怪。
她显然没料到陆沉会做这种事。
刑侦队的人大多是粗神经,能记得带创可贴的没几个。
"谢谢。"
她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就那么一瞬间。
陆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然后——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善恶面板】
【对象:苏晚宁】
【善值:873】
【恶值:41】
【主要善行】
- 从业9年,参与尸检467具,从无徇私枉法行为。
- 曾为一名被诬陷的死者家属无偿作证,导致真凶落网。
- 私下资助一名孤儿完成学业,至今未中断。
- 每年匿名向孤儿院捐款,累计金额超过12万元。
【主要恶行】
- 偶尔对同事态度冷淡,造成他人心理不适。
- 曾在一次医疗事故中隐瞒了导师的失误,间接导致调查方向偏移。
【备注】
此人内心有较重的创伤经历,影响了其社交模式。善值远大于恶值,整体判定:善。
面板在陆沉的视野中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动消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善值873。
恶值41。
这是什么概念?
他还没有参照系,不知道普通人的善恶值大概是多少。
但从面板上的信息来看,苏晚宁绝对是个好人。
九年从业,从无徇私枉法。
资助孤儿,捐款孤儿院。
甚至那两条"恶行",一个是态度问题,一个是保护导师——勉强算是人之常情。
这种人,能有多坏?
更重要的是那条备注——
"内心有较重的创伤经历。"
陆沉想起苏晚宁手臂上的疤痕。
前世他曾无意中瞥见过,当时以为是自残。
现在看来,可能和这个"创伤经历"有关。
他收回思绪,对苏晚宁点了点头。
"小伤也要注意。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苏晚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天的陆沉,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
不像之前那么急躁了。
眼神也变了。
更深沉,更……危险?
苏晚宁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低头继续写她的报告。
陆沉走出法医科,心情有些激动。
不是因为苏晚宁。
而是因为系统。
善恶面板是真的有用。
他现在已经验证了——
只要有皮肤接触,哪怕只是一瞬间,就能看到对方的善恶面板。
面板的信息量很大。
不仅有善值和恶值的总数,还有主要善行和恶行的具体描述。
甚至还有备注,分析对方的心理状态。
这个能力,简直是审讯神器。
以后面对嫌疑人,他只要找机会碰一下对方,就能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做过坏事。
当然,面板只显示"事实",不显示"证据"。
知道一个人杀过人,和证明一个人杀过人,是两回事。
但至少,他不会再找错方向了。
不会再冤枉好人。
也不会再放过坏人。
陆沉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下一步,去阳光花园。
找周丽华,碰她一下,看看她的善恶面板。
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面板上一定会有记录。
然后再根据面板上的信息,去寻找证据。
反向操作。
先知道"谁干的",再去证明"他干的"。
这比传统的破案方式高效得多。
当然,前提是他要找到那些证据。
系统不会帮他造假。
如果证据真的被销毁了,他还是得想其他办法。
但不管怎样,有了这个能力,他至少不会像前世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陆沉加快脚步,走向停车棚。
阳光花园小区。
上午十点半。
陆沉再次站在七栋二单元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在外面逗留。
直接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开锁、搬家……五花八门。
电梯是坏的,已经停运很久了。
陆沉只能爬楼梯。
七楼,一百多级台阶。
他爬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喘气。
他的身体素质一直不错,当刑警的这些年更是把自己练得像一头豹子。
三分钟后,他站在了702室门口。
门是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福字。
陆沉按下门铃。
"叮咚——"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这一次,里面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四十来岁,皮肤蜡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衣领上有油渍。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
"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警惕。
陆沉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请问你是周丽华女士吗?"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是。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你丈夫孙建华的案子,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丽华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警察都说了是自杀……"
"是例行回访。"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周丽华犹豫了几秒。
最后,她打开门,侧身让陆沉进去。
"进来吧。"
客厅不大,摆设很普通。
沙发是老款的布艺沙发,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包拆开的纸巾。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那种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
周丽华坐在沙发上,陆沉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
"周女士,关于你丈夫出事那天,你能再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周丽华低着头,用手绞着睡衣的衣角。
"都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但流程需要。"
陆沉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放心,不会太久。"
周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吧,我在卧室睡觉。"
"建华在客厅看电视。"
"后来我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响,像是窗户打开的声音。"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去阳台抽烟。"
"然后……然后就是楼下有人喊叫。"
"我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他已经……"
周丽华没有说下去。
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
陆沉观察着她的反应。
看起来很悲伤。
但是——
他需要验证。
"周女士。"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节哀顺变。"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
皮肤接触。
刹那间,那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善恶面板】
【对象:周丽华】
【善值:156】
【恶值:892】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恶值892?
这个数字比苏晚宁的善值还要高。
他继续往下看。
【主要善行】
- 曾照顾患病母亲三年,直到母亲去世。
- 偶尔向路边乞丐施舍零钱。
【主要恶行】
- 婚内出轨,与丈夫生意合伙人保持不正当关系长达两年。
- 多次盗用丈夫账户资金,累计转移约47万元。
- 与情夫合谋,于2024年3月15日凌晨,将丈夫孙建华推下七楼,伪造自杀现场。
- 事后伪造遗书,并销毁部分物证。
【备注】
此人贪婪成性,自私冷漠,对丈夫死亡无愧疚感。
整体判定:恶。
面板上的信息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
不对,金字黑屏。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秒。
"与情夫合谋,将丈夫推下七楼。"
果然是谋杀。
系统没有骗他。
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
周丽华还在"抽泣"。
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很悲痛的样子。
但陆沉知道,这全是表演。
她心里根本没有愧疚。
甚至可能正在盘算着怎么和情夫分那47万块钱。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
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前世是,这一世不是了。
他知道,现在就算把周丽华的罪行说出来,也没有用。
善恶面板不能当证据。
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物证、人证、口供。
"周女士。"
陆沉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你丈夫有遗书吗?"
周丽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有……警察来的时候我给他们看过了。"
"方便给我看一下吗?"
周丽华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去卧室拿东西。
陆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茶几、沙发、电视柜、阳台门……
那扇阳台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动窗帘轻轻飘动。
孙建华就是从那个阳台坠落的。
七楼。
二十多米的高度。
掉下去,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陆沉走到阳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台很小,堆着一些杂物,有一张旧藤椅,还有一个落灰的花盆。
护栏高度大约一米二,是那种铁艺的栏杆。
如果是自杀,要翻过这个护栏需要一定的力气。
但如果是被人推的……
力度不需要太大。
只要让他失去重心就行。
周丽华从卧室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就是遗书。"
她把纸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张很普通,信纸的格式。
上面的字迹潦草,内容大意是:
"我累了,不想活了。这些年对不起丽华,希望她能好好生活……"
诸如此类。
落款是孙建华的签名,还有一个手印。
陆沉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秒。
按照面板上的信息,这份遗书是周丽华伪造的。
那这个手印是怎么来的?
死后按的?还是生前骗他按的?
这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证明这份遗书是伪造的,案子就能重新打开。
"周女士,这份遗书,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在……在茶几上。"
周丽华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下楼的时候没注意,后来警察让我检查房间,我才看到的。"
陆沉点点头。
"你丈夫平时写字是什么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他有什么特别的写字习惯吗?比如某个字喜欢怎么写。"
周丽华皱了皱眉。
"这……我不太清楚。他平时也不怎么写字。"
陆沉不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
找到更多的证据。
笔迹鉴定、手印比对、还有那个情夫。
面板上说了,周丽华的情夫是孙建华的生意合伙人。
找到这个人,让他露出马脚,案子就能破了。
"谢谢你的配合,周女士。"
陆沉把遗书还给她。
"如果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周丽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担忧。
陆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702室,他站在楼道里,深深吐了一口气。
第一个任务,已经确认了目标。
周丽华和她的情夫。
两个杀人凶手。
现在,他需要的是证据。
铁证。
让这两个人无法抵赖的证据。
72小时时限。
他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足够了。
陆沉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那种……期待。
他转身,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