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欣怡家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乡间小路静得吓人,往日里熟悉的狗吠、虫鸣全都消失不见,只有冷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转。我后颈那道刺骨的阴冷终于散了,可心里,却被另一种更深的空洞填满。
情缘散尽。
断亲情,绝友情,舍爱情。
立誓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我心上。
王欣怡开车把我送回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爸妈坐在堂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两道影子,吓得我心头一紧。
“怎么才回来?”老妈先开口,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往日的唠叨,也没有关心,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刚起来做饭准备送货去,但怎么感觉他们好像一夜没有睡?
老爸只是抬眼扫了我一下,便低下头继续抽烟,烟雾在昏暗里飘着,陌生得让我心慌。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这不是我的家吗?
他们不是我最亲的爸妈吗?
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疏远?
“嗯。”我僵硬地应了一声,往里走,“昨天晚上同学聚会,吃完饭又去唱歌……。”
“哦。”老妈淡淡点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我跟你爸累了,先去送过了。”
没有问我去了哪儿,没有问我下午相亲顺不顺利,没有问我那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甚至连一句关心的眼神,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转身出门,关门的声音轻轻一响,却像砸在我胸口一样重。
誓言,已经开始生效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浑身发冷。
原来孤独的惩罚,不是等到老了才来,而是从立誓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我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王欣怡奶奶的话:
你命中,本该有一场解债的姻缘。
现在,被你亲手断了。
姻缘……
是指王欣怡吗?
我一想到她,心里就莫名一抽。
初中时那个高高瘦瘦、爱笑开朗的班长,下午在咖啡店里紧张地抓着我、护着我的王欣怡……
如果没有这场阴差索命,如果没有我亲手斩断情缘,我和她,会不会真的有可能?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黑影,没有镰刀。
我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一个。
直到快到中午,我才猛地惊醒。
摸过手机,一开机,好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第一条,就是昂子发来的:
“星宇,昨天等你半天你没来,干嘛去了?下次聚会再喊你吧。”
语气平常,却少了往日的热络。
我回了句“抱歉,有事耽误了”,发出去的瞬间,自己都觉得陌生。
友情,也在慢慢散了。
我心里发闷,起身洗漱,刚收拾完,手机又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欣怡。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都在抖,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没事吧?”王欣怡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昨天送你回去之后,它有再找你嘛?”
“没有。”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没事,昨天……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奶奶聊了一晚上。”她轻声说,“她说,你立的那个誓,不是不能解。”
我猛地站直身体,心脏狂跳:“能解?”
“嗯。”王欣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认真,“我奶说,你身上的债,本来可以用姻缘化解。你和我……八字合,我八字纯阴,能压你身上被下咒的气息,也能慢慢化解陈家的旧债。”
我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是她。
那个能解我命债的姻缘,真的是王欣怡。
“可是你已经立誓断了情缘。”王欣怡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强行破誓,会惹恼他的,后果会更惨。”
我攥着屏幕被昨天摔坏的手机,指节发白,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老天跟我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给了我一线生机,又让我亲手掐灭。
“不过……”王欣怡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轻声说,“我奶还说,誓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阳气,对你的咒有用。”
“只要我待在你身边,你身上的孤独咒,就会慢慢变弱。”
“你的爸妈会重新对你亲,朋友也不会疏远……连情缘,都有可能一点点接回来。”
我呼吸一滞:“欣怡,你……”
“我不怕。”她像是下定决心坚定的说,“阴差我不是没见过,我奶也会帮我们。”
“陈星宇,我不想你一辈子孤零零一个人。”
“昨天在咖啡店里,我看见你背后的黑影时,我就知道……奶奶让我去相亲她应该知道什么,我现在也被卷入漩涡中了,也不能不管你。”
话音落下,我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这么大,除了爸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是在我被黑影追杀、被死神盯上、亲手斩断自己一生的时候,也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要帮我。
就在这时,我房门突然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极淡、极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房间。
不是阴差。
却比阴差,更让人心寒。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手机里,王欣怡的声音也猛地一紧:
“星宇,小心!
它没走!
它在你家里,听见我们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