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靖安侯府,陈默刻意佝偻着背,迈着原主惯有的拖沓步子往城东走——越是此刻,越要藏好锋芒。苏清鸢的翰林府坐落在文心巷深处,与城南权贵区的喧嚣不同,这条巷弄青石板铺路,两侧皆是青砖黛瓦的宅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桂花香,连风都透着书卷气。
巷尾最深处便是翰林府,朱红大门比靖安侯府的更显厚重,门楣上“翰林府”三个鎏金大字是当朝大儒手书,笔锋苍劲,隐约有淡金色的才气流转,远远望去,竟让胸口的魔心微微收敛了几分。门前没有石狮子,只种着两株千年古柏,树身缠着墨色绸带,是文人墨客拜访时留下的敬意。
陈默递上早已备好的拜帖,帖子是原主以前求见时用过的,边角都磨得发毛。开门的青衣小婢见是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结,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这赵世子以前三天两头来蹭吃蹭喝,还总偷拿府里的墨宝去换钱,府里下人间早有怨言。
“又是你?”小婢叉着腰,语气冲得很,“我家大人正在闭关研读《圣言集》,不见客。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陈默心里一沉,面上却愈发怯懦,指尖攥着拜帖的边角微微发白。他很清楚,此刻不能硬闯:小姨虽为至亲,但原主先前的做派早已败光了好感,若贸然暴露魔心,万一小姨顾及“国法”将他交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可镇魔司刚查过,魔心又隐隐发烫,拖延下去一旦魔气泄露,更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机会,是点到为止,既透露危机,又不暴露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姐姐,求你通禀一声……我真的有急事,关乎性命。”他故意往门框上靠了靠,胸口的魔心似有感应,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领口溢出,又飞快缩回,“你就说,我体内进了‘不干净的阴邪东西’,再不见我,我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说了“阴邪东西”暗示魔气,又没明说“魔心”,给了小姨转圜的余地,也符合原主“怯懦怕事”的形象。
小婢愣了愣,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泛青,不似作伪——毕竟是国君的外甥,真死在府门口,她也担待不起。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内里传来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让他进来。”
陈默跟着小婢穿过庭院,才发现这翰林府的内里远比外面气派。正院铺着青石板,中央凿着一方砚台形状的池塘,塘中种着睡莲,水面漂着几片荷叶,叶上竟凝着淡淡的金芒——那是长期被才气浸润的迹象。廊下挂着数十个竹牌,每个牌子上都刻着诗句,风一吹,牌声清脆,竟隐隐合着诗词的韵律。
正厅里,苏清鸢已端坐案前。
陈默抬眼的瞬间,呼吸险些停滞。她身着一袭月白绣竹纹的襦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的脸庞却比京中最有名的美人还要夺目——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眼神太过清冷,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偏偏这份清冷中,又带着文人特有的温润气质,尤其是指尖翻过书页时,那缕萦绕的淡金才气,更让她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韵味。
陈默心头微动——记忆里原主对这位小姨向来又敬又畏,却也藏着一丝隐秘的仰慕,大抵是因为小姨是这世上唯一还肯对他流露几分关切的长辈,如今见她真人,才懂那份仰慕里,原也藏着几分对“美”的本能心动。他赶紧压下心绪,躬身行礼:“小姨。”
话音刚落,胸口的魔心突然翻涌,一股黑气顺着喉咙往上冲,陈默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黑雾,又被他飞快用袖口擦掉。
苏清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中的书卷“啪”地合上。她起身走到陈默面前,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搭上他的手腕——那指尖萦绕的才气刚触碰到他的皮肤,陈默就感觉魔心剧烈收缩了一下。
片刻后,苏清鸢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魔气?你体内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邪之气?”
陈默垂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语速放得极慢,措辞反复斟酌——既要说清处境,又不能暴露穿越者身份,更要守住“韬光养晦”的底线。
“小姨,我……我被人暗算了。”他刻意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带着哭腔,“三日前我在后院歇着,突然被两个黑衣人捂住嘴,胸口一阵剧痛后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总觉得胸口发烫,体内像钻进了什么阴邪蛊物,吸我气血不说,刚才镇魔司的人来查,若非我急中生智念了句诗,恐怕已经……”
他没说“魔心”二字,只用“阴邪蛊物”含糊带过,既符合原主“不学无术”的认知,又点出了核心危机。
苏清鸢盯着他眼底的慌乱,指尖在他腕脉上又顿了片刻——她能察觉到,这股魔气凝聚于心脏位置,绝非普通邪祟,倒像传闻中魔修培育的“寄魂魔种”。她想起姐姐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嘱托她照拂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跟我来。”苏清鸢转身往内院走,语气缓和了些许。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文心院——这不是普通的书房,而是苏清鸢修炼与藏书之地。院落中央搭着一座四面通透的书阁,阁内四壁摆满了古籍,从地面到屋顶堆得满满当当,每本书的封面上都凝着淡淡的才气光晕,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阁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汁竟冒着细微的金芒,旁边挂着的几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圣言”二字。
刚踏入文心院,陈默就感觉胸口的灼烧感骤然减轻,魔心的跳动也平缓了许多——这里的才气浓度,比外面至少浓郁十倍,简直是天然的“魔气屏蔽场”。
苏清鸢从书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药,丹药刚一取出,就有清凉的气息散开:“这是清心丹,以百年莲子心和文竹露炼制,能暂时压制魔气。你先服下。”
陈默接过丹药吞下,一股清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魔心带来的阴冷感几乎消散殆尽。
“小姨,谢谢你。”他低声道,依旧保持着怯懦的姿态。
苏清鸢坐在书案后,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刀:“这‘蛊物’绝非偶然,三日前你暴毙的消息,靖安侯府对外只说是‘急病’,这里面定有猫腻。你老实说,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默心里一动黑衣人!十有八九是冲着侯府来的。但他此刻不能贸然猜测,只能顺着原主的性子摇头:“我……我一直待在府里,除了以前偷拿过府里的东西换钱,没得罪过人啊。”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不再追问:“你先在文心院住下,对外就说跟着我学文。这里的才气能护着你,镇魔司的人也不敢随意闯进来。”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凝重起来:“但你记住,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你大舅。”
陈默心头一凛。小姨特意点出国君大舅,难道这背后还有朝堂的影子?他压下眼底的疑虑,乖乖点头:“我记住了,小姨。”
苏清鸢挥了挥手,让小婢带他去偏院歇息。陈默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默儿。”
他回头,见苏清鸢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以前的荒唐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既然能引动诗句压制魔气,往后便好好学文吧。”
陈默心头一暖,又赶紧低下头,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是,小姨。”
走出书阁,他才悄悄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走对了——借小姨的庇护藏住魔心,再借着文心院的才气夯实根基。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总有一天,他会揪出来的。只是眼下,韬光养晦,保命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