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04:53

客厅里,林晓在沙发上睡得正酣,甚至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与空气中残留的火锅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温馨日常感。然而苏小婉站在客厅中央,却感觉像是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墨离那句“准你入内间歇息。仅限于地板。”如同魔咒,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睡地板?

在那个男人的卧室里?

在他眼皮子底下?

苏小婉的内心上演着激烈的天人交战。那张小沙发固然狭窄难受,与林晓挤一夜绝对是酷刑,但至少是在“公共区域”,心理上尚存一丝自我安慰的空间。可踏入那间已被墨离彻底据为己有、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他强烈存在感的卧室,甚至要在他卧榻之侧的地板上入眠……这感觉远超“不方便”,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入侵,一种被迫的、过分的亲密,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慌和抗拒。

墨离甚至没有回头看她挣扎的神情,仿佛她的意愿无足轻重。见她没有立刻回应,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的冷哼:“若不情愿,便留在此处与这聒噪凡人挤着便是。”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衣袂飘飘,径直走向卧室,背影决绝。

“等等!”苏小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喊出了声。让她和林晓挤在那张翻身都困难的沙发上煎熬一夜?明天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两害相权取其轻,睡地板似乎成了唯一“较好”的选择。更重要的是,公司那晚的恐怖经历如同冰冷的烙印,让她潜意识里对黑暗和未知充满了恐惧。而眼前这个强大的非人存在,尽管危险莫测,却也是唯一能驱散那种恐惧的源头。离他近一点,或许……真的能安全一点。

“我……我睡地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签署了一份不平等的协议。

墨离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漠地丢下一句:“随你。”身影便没入了虚掩的卧室门内,留下苏小婉对着空气,心情复杂。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现在已是墨离的领地。打开衣柜,里面属于她的衣物旁边,赫然挂着几件材质非凡、样式古朴的白色衣袍,提醒着她物是人非。她抱出那床唯一的备用薄被和一个有些褪色的旧抱枕,又找了几件厚实的秋冬衣物,准备铺在地上充当床垫。

抱着这堆寒酸的“寝具”,她再次站在卧室门口,做贼似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景象与她想象的森严戒备不同。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如月辉般的光晕,浅浅地照亮着房间。那张巨大的玉榻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成为视线的焦点。墨离已经侧身躺在榻上,背对着门口,银色的长发如同月下溪流,铺满了玉枕,甚至有几缕垂落榻边。他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然入睡,安静得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苏小婉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像潜入宝库的小偷,蹑手蹑脚地挪到离玉榻最远的、靠近窗台的墙角。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地铺好衣物,展开薄被,摆好抱枕。地板冰冷坚硬的触感立刻透过薄薄的“床垫”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蜷缩着躺下,用薄被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背对着玉榻的方向,紧紧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擂鼓,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极力想忽略身后那个强大的存在,但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能清晰地捕捉到玉榻上传来的、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空气中,那股独属于墨离的、清冽如雪松冷泉的异香,比在客厅时浓郁了数倍,无孔不入地萦绕着她,既让她神经紧绷,又诡异地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她全身肌肉僵硬,维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弹分毫,生怕细微的摩擦声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惊扰了榻上的“神灵”。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注定要睁着眼睛煎熬到天明时,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达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地板的不适感在疲惫面前败下阵来,她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模糊的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公司漆黑的走廊里被那团白影追逐,时而是墨离那双冰冷的眸子注视着她……她在薄被下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眉头紧锁,似乎在抵御梦中的寒意。

就在她于梦魇中微微颤抖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而庞大的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轻柔地将她包裹。那气息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暖意,驱散了她梦中的阴冷,也抚平了她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像寻求热源的幼兽,无意识地朝着温暖的方向——玉榻的方向,微微蹭近了一些距离。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她终于陷入了真正沉睡,甚至嘴角还带上了一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

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了苏小婉。还未睁眼,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深度睡眠后的舒爽与精力充沛。她满足地咂咂嘴,习惯性地想伸展一下蜷缩了一夜的身体,却感觉脸颊和手臂接触到的“枕头”和“被褥”触感异常……丝滑?冰凉?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她安心又熟悉的清冷香气?

她困惑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地板或灰白的墙面,而是一片流动着月华般柔和光泽的……银色丝绸?不,是发丝!如瀑的银发!

视线顺着发丝向上,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放大后依旧毫无瑕疵、俊美得令人心脏骤停的侧脸!长长的银色睫毛低垂着,挺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是墨离!

苏小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从远离玉榻的墙角,滚到了榻边!这还不算,她的脑袋……她的脑袋居然堂而皇之地枕在墨离垂落榻边的一绺银发之上!而她的手臂,更是越过了榻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边缘,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随意放置在榻边的手!

她就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咪,毫无防备地睡在了猛兽的领地边缘!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她硬生生捂回了喉咙里。她像被烈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墙角,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裂开来,脸颊烧得滚烫!她她她……她怎么会睡到这里来?!还……还枕了人家的头发?!这这这……这简直是滔天大罪!

玉榻上,墨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依旧是侧卧的姿势,只是半支起了身子,一只手慵懒地撑着额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她,里面没有预料中的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难以捉摸的玩味?

“睡得可还安稳?”他开口,清晨的嗓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带着一种磨砂质的磁性,敲打在苏小婉紧绷的神经上。

苏小婉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对……对不起!墨离!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睡到这里来……我睡觉一向很老实的……”她语无伦次,双手胡乱地比划着,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墨离的目光在她因极度尴尬而绯红的脸颊、凌乱如鸟巢的头发,以及因为慌乱而闪烁不定的眼眸上缓缓扫过,并没有立刻追究她这“大不敬”的行为。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陈述道:“无妨。只是你昨夜似乎梦魇缠身,辗转反侧,叹息连连,扰了吾之清静。”

苏小婉一愣。她昨晚做噩梦了?还折腾出很大动静?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后半段睡得异常深沉安稳,仿佛被温暖的海水包裹……难道那股驱散寒意、带来安宁的气息……?

一个让她心跳漏拍的大胆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是他……暗中做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这位爷不行使“床主”的权力把她踹出去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怎么可能好心到用力量安抚她睡觉?一定是她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林晓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声音:“小婉……几点了哎……我怎么就在这儿睡着了……浑身都僵了……”

苏小婉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探究真相和尴尬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抱起被子和枕头,胡乱整理了一下睡皱的衣衫,对着墨离投去一个混合着哀求、感谢和极度不好意思的复杂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拜托,隐身!”

然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拉开卧室门,冲了出去,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严。

“晓晓你醒啦?都快八点半了!你昨晚吃着火锅就秒睡了,肯定是最近太累了!”苏小婉强压下狂跳的心,故作镇定地对着正在沙发上伸懒腰的林晓说道。

林晓揉着眼睛,一脸懵懂:“是啊……奇怪得很,我睡得死沉死沉的,连个梦渣都没有,就跟昏过去似的……不过醒过来感觉精神特别好!像充了电一样!”她说着,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更深的疑惑,“咦?小婉,不对啊,你房间里飘出来的这个香味,怎么好像比昨天更浓了?特别好闻,像……像雪山上的空气?你到底用了什么高级货?”

苏小婉心里一紧,生怕这位直觉惊人的闺蜜再发现什么,连忙推着她往卫生间走:“哪有什么高级货!就是你鼻子灵!快洗漱吧大小姐,再磨蹭咱俩都得迟到扣全勤!”

把林晓塞进卫生间,苏小婉才背靠着墙壁,长长地、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她心有余悸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缝里安静无声,墨离已经如她所愿,再次“消失”于无形。

然而,空气中那缕清冷而独特的异香,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持久地萦绕在她鼻尖,提醒着她昨夜并非虚幻。而睡梦中那莫名的安宁,清晨那惊心动魄的尴尬贴近,以及墨离那双看不出喜怒、却似乎并无真正怪罪之意的眼眸……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搅动起一片难以平静的涟漪。

这个强大、神秘、嘴硬又别扭的“九尾狐老公”,他冷漠外表下的真相,似乎比她所以为的,还要深邃难测,也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