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嘲弄和看热闹的兴奋,在周泽、赵媚儿、苏婉儿以及几位被点名的宾客之间来回逡巡。
“周家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没想到私下这么狂妄!”
“苏家那女儿也是,看着清清纯纯的,说话这么刻薄。”
“啧啧,赵家小姐真是……可怜哟,这婚还没订呢……”
“赵宏斌的脸色你们看到没?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泽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承认,更不能露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无奈、宠溺和些许歉意的复杂表情,上前一步,试图再次去拉赵媚儿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痛心:
“媚儿!你误会了!这录音……这录音肯定是断章取义,或者是有人恶意合成的!我怎么会说那种话?那肯定是我和婉儿在私下开玩笑,模仿一些不入流的家伙说话逗趣,被你录到了片段!你怎么能当真呢?还当众放出来……你看,让张伯伯、李阿姨他们误会了,多不好!”
他把矛头引向“开玩笑”、“模仿”和“断章取义”,试图将性质弱化,并暗示赵媚儿不懂事、小题大做。
苏婉儿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楚楚可怜地看向赵媚儿,声音哽咽:“媚儿,你相信我!我和泽哥真的是在开玩笑!我们怎么会在背后说你……说大家不好呢?今天是你和泽哥的大日子,我们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是不是有人,有人想破坏你们的订婚,故意弄了这东西给你?”
她意有所指,试图将祸水引向可能存在(实则子虚乌有)的“第三者”。
赵媚儿心中冷笑。果然还是这套说辞,推卸责任,倒打一耙。
她没让周泽碰到自己,反而像是受惊般又后退了半步,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抬起脸,声音不大,却因着麦克风而清晰可闻:“开玩笑?模仿?……泽哥,婉儿,你们模仿得可真像啊……连语气,连那种……看不起人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她摇着头,仿佛伤心至极,“我没有想让大家难堪……我只是害怕……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觉得好陌生……”
她避开了“是否合成”的技术争论,只强调自己的感受和听到内容时的恐惧,以情动人,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一个被保护得太好、骤然发现信任崩塌的女孩形象,跃然眼前。
“赵媚儿!你别胡闹了!” 周泽的父亲周永昌终于忍不住,沉声喝道,试图以长辈的威严压下场面,“一点小误会,私底下说清楚就好了!闹到台面上,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眼泪擦擦,订婚仪式继续!” 他眼光凌厉地扫过赵媚儿,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若是前世二十二岁的赵媚儿,恐怕早已被这气势吓得噤声。
但现在……
赵宏斌此时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锐利,走到自己妻女身边,先安抚地拍了拍林雅的手,然后看向周永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永昌兄,话不能这么说。是不是误会,不能单凭一面之词。我女儿受了惊吓,听到些不该听到的话,心里害怕,这是人之常情。今天这情况,我看订婚仪式,恐怕需要暂缓一下了。”
他用了“暂缓”,而不是“取消”,给彼此留了余地,但态度明确——事情没搞清楚前,这婚,今天订不成了。
周永昌脸色更加难看,但赵宏斌在商界地位不低,且占着理,他也不能当众撕破脸。
周泽急了:“赵伯伯!这真的是误会!我和媚儿感情这么好……” 他急切地看向赵媚儿,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心软,顺着台阶下。
赵媚儿却只是低着头啜泣,紧紧靠在母亲身边,不再看他一眼。那抗拒和疏离的姿态,无比鲜明。
司仪冷汗直流,终于找回一点职业素养,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啊……看来我们今天的准新人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小插曲。各位来宾,请先享用美食和美酒,稍事休息……”
音乐声重新响起,却再也带不回之前的气氛。宾客们神色各异地散开,但目光和低声的议论却无处不在。
周泽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拽到一边低声训斥。苏婉儿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周或明或暗的指点和嘲讽的目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捂着脸,狼狈地冲向洗手间方向。
赵媚儿被父母和几位真正的世交长辈围住,轻声安抚。林雅心疼地替她擦眼泪,赵宏斌则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低声问:“媚儿,那录音……你到底怎么来的?真是无意中录到的?”
赵媚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声音细弱却清晰:“爸……我真的是不小心碰到了录音键……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很好哄?” 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伤心,狠狠戳在赵宏斌的心上。
赵宏斌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想到录音里周泽那轻蔑的“傻丫头,哄哄就好了”,再联想到周泽近年来在商场上的某些激进手段和隐隐流露的野心,心中不由一凛。或许,这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让他提前看清了一些东西。
他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别瞎想。今天你先跟妈妈回家休息。剩下的事,爸爸来处理。”
赵媚儿顺从地点点头,依偎着母亲,在众人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中,缓缓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
坐进自家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赵媚儿脸上那柔弱无助的泪水瞬间止住。她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热毛巾,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平稳,眼神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林雅看着她瞬间的转变,愣住了:“媚儿,你……”
“妈,我没事。” 赵媚儿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平静,“我只是,看清楚了有些人而已。送我回公寓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雅欲言又止,最终心疼地叹了口气,吩咐司机改道。
车子驶入夜色。赵媚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订婚宴的闹剧,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周泽和苏婉儿不会善罢甘休,周家为了颜面和利益,也会迅速反扑。
而她,需要利用这“暂缓”带来的宝贵时间,启动她真正的复仇计划。
第一步,是拿到那至关重要的第一桶金,并找到那个在未来能成为她左膀右臂的……关键之人。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