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子时三刻,京郊护国寺的后禅院一片死寂。
雪是入夜后开始落的,此刻已积了薄薄一层,将青石板路染成模糊的灰白。
廊檐下挂着的祈福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禅房内纠缠的轮廓。
尤宜孜紧咬自己的手腕。
齿尖陷进皮肉里,才勉强压住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
身下的蒲团粗粝,地上的冰冷丝丝缕缕渗进每寸肌理,与之相反的是上覆之人,正散发炽热。
那是她亲手喂下去的“承欢泣”在发作。
药是她从母亲压箱底的私藏里偷来的。
尤家主母蓝氏当年凭这一小瓶药,在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后,终于得了嫡子,坐稳了主母之位。
如今轮到她了。
成婚快三年了。
及笄那年凤冠霞帔嫁进沈家,嫁的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沈砚承。
世人皆道佳偶天成,只有她知道,这场亲事于沈砚承而言,不过是履行一桩拖延了十五年的契约。
他待她温和有礼,也仅止于此。
他唤她“孜娘”,像小时候一样;他外出公干,一去便是两年之久;即便回府,也多半宿在外书房。
沈家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慈爱,渐渐掺了焦灼。
上个月初一请安时,老太太撂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孜娘,沈家不能无后。你是嫡妻,该明白轻重。”
她当然明白。
三年无所出,按沈家规矩,便可纳妾。
而她尤宜孜,尤家倾尽辎重培养出的嫡女,岂能容忍一个妾室骑到自己头上?
所以有了今晚这场算计。
年关祭祖,沈砚承必会露面。
她提前三日斋戒沐浴,随沈家女眷入住护国寺,又借口为病中的母亲祈福,单独要了这处僻静的禅院。
司棋是她从尤家带来的心腹,买通寺里的小沙弥,在沈砚承禅房内的茶具上动了手脚。
同时清退闲杂,确保今夜这院子里,除了她和那个“该来的人”,不会再有第三双眼睛。
一切本该天衣无缝。
可金星在她眼前炸开,世界天旋地转。
那人手法生涩,动作又急又乱。
尤宜孜狠狠咬住腕,泪悄无声息淌下,洇湿了蒲团上凌乱的青丝。
她自认不是娇气包。
七岁那年被庶姐推下荷花池,寒冬腊月里自己爬上来,湿淋淋地走回院子都没哭过一声。
可这种感受不一样,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动作骤停。
灼热喷在颈侧,似乎在忍耐什么。
尤宜孜一怔,中了“承欢泣”的人,理应神智涣散,只凭本能行事。
可他居然在克制?!
难道他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不行,绝不能现在认出来。
她了解沈砚承,他骨子里是真正的端方君子,恪守礼教近乎刻板。
若是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竟在佛门净地被下了药,还与女子行这般事……
即便那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于他而言恐怕也是难以承受的折辱。
更何况,她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世人皆知,礼部尚书尤家的嫡九姑娘是世家典范,贞静娴雅,知书达理。
沈砚承认识的,从来都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尤宜孜”。
而不是此刻这个,一心想着算计夫君、下药求嗣的尤宜孜。
不能让他知道。
心一横,尤宜孜松开了咬得发红的手腕,抬起酸软的手臂,环住了上方之人的脖颈。
她仰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吻上了他的喉结。
那人呼吸一窒。
随即,理智土崩瓦解。
他不再踌躇,较先前多了几分的条理,似要带她拨开迷雾见月明。
尤宜孜缓缓闭上双眼,放空身心,任由思绪在风浪中飘摇。
蚊鸣似弦,嘤嘤乱心之音,不断回响在空旷的禅房中。
不知过了多久。
尤宜孜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激醒的。
她感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伏在肩头,他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推了推,没反应。
该走了。
她咬着牙,慢慢起身。
周身仿若骨节尽碎,酸痛之意如潮涌般袭来,令人几近昏厥。
双膝绵软,恰似风中弱柳,摇摇欲坠。
她摸索着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摸黑穿上。
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简单的结打了三次才勉强系好。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禅房里太暗,只能看见地上模糊的人影轮廓,蜷在凌乱的蒲团和被褥间。
她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狼藉与温热隔绝在身后。
门外,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点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提前打点好的效果。
廊下,丫鬟司棋裹着厚厚的斗篷,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急忙上前将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小姐……”司棋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她颈间一扫,又迅速垂下。
尤宜孜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主仆二人踏着薄雪,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回到她原先居住的东厢禅房。
另一名丫鬟侍琴,也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浴桶里热气蒸腾,尤宜孜褪去衣衫坐进去时——
两个丫鬟见其身上痕迹,触目惊心,恰似残花遭狂风之虐,败叶经骤雨之摧。
司棋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拧帕子。
侍琴则强作镇定,低声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侍琴和司棋是尤府的家生仆,陪她一同进了素来有清流世家之称的沈府。
尤宜孜靠在桶沿,闭上眼。
温水渐浸,那蚀骨之痛稍缓,如暮霭渐散。但转瞬间,疲惫将人尽数笼罩,难以招架。
她已斋戒三日,只用了些清粥素菜,昨晚那场耗尽体力的纠缠,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腹中空空,又累又饿。
可心里那块悬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怀上嫡子,她在沈家的地位就稳了。
沈老夫人不会再提纳妾,沈砚承……大概也会因此多看她几眼。
至于今晚这出戏会不会被他察觉端倪?
尤宜孜在氤氲的热气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既然敢做,自然有办法圆过去。
沈砚承那样重规矩的人,即便疑心,也断不会撕破脸皮去质问自己的妻子: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他只会将一切归结于意外,归结于……夫妻本分。
而她,只需要扮演好那个受惊羞怯,却又顺从地接受了“夫君突然开窍”的贤妻。
“小姐,快卯时了。”侍琴轻声提醒,“前院传来话,辰初便要动身回府。”
尤宜孜睁开眼,眸子里那点疲惫瞬间被压下,又恢复了往日沉静如水的模样。
“更衣吧。”
天光未亮,雪已停。
护国寺的晨钟在群山间回荡,悠长而肃穆,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禅房暗影里的荒唐,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