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3:14

大年初一,子时三刻,京郊护国寺的后禅院一片死寂。

雪是入夜后开始落的,此刻已积了薄薄一层,将青石板路染成模糊的灰白。

廊檐下挂着的祈福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禅房内纠缠的轮廓。

尤宜孜紧咬自己的手腕。

齿尖陷进皮肉里,才勉强压住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

身下的蒲团粗粝,地上的冰冷丝丝缕缕渗进每寸肌理,与之相反的是上覆之人,正散发炽热。

那是她亲手喂下去的“承欢泣”在发作。

药是她从母亲压箱底的私藏里偷来的。

尤家主母蓝氏当年凭这一小瓶药,在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后,终于得了嫡子,坐稳了主母之位。

如今轮到她了。

成婚快三年了。

及笄那年凤冠霞帔嫁进沈家,嫁的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沈砚承。

世人皆道佳偶天成,只有她知道,这场亲事于沈砚承而言,不过是履行一桩拖延了十五年的契约。

他待她温和有礼,也仅止于此。

他唤她“孜娘”,像小时候一样;他外出公干,一去便是两年之久;即便回府,也多半宿在外书房。

沈家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慈爱,渐渐掺了焦灼。

上个月初一请安时,老太太撂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孜娘,沈家不能无后。你是嫡妻,该明白轻重。”

她当然明白。

三年无所出,按沈家规矩,便可纳妾。

而她尤宜孜,尤家倾尽辎重培养出的嫡女,岂能容忍一个妾室骑到自己头上?

所以有了今晚这场算计。

年关祭祖,沈砚承必会露面。

她提前三日斋戒沐浴,随沈家女眷入住护国寺,又借口为病中的母亲祈福,单独要了这处僻静的禅院。

司棋是她从尤家带来的心腹,买通寺里的小沙弥,在沈砚承禅房内的茶具上动了手脚。

同时清退闲杂,确保今夜这院子里,除了她和那个“该来的人”,不会再有第三双眼睛。

一切本该天衣无缝。

可金星在她眼前炸开,世界天旋地转。

那人手法生涩,动作又急又乱。

尤宜孜狠狠咬住腕,泪悄无声息淌下,洇湿了蒲团上凌乱的青丝。

她自认不是娇气包。

七岁那年被庶姐推下荷花池,寒冬腊月里自己爬上来,湿淋淋地走回院子都没哭过一声。

可这种感受不一样,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动作骤停。

灼热喷在颈侧,似乎在忍耐什么。

尤宜孜一怔,中了“承欢泣”的人,理应神智涣散,只凭本能行事。

可他居然在克制?!

难道他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不行,绝不能现在认出来。

她了解沈砚承,他骨子里是真正的端方君子,恪守礼教近乎刻板。

若是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竟在佛门净地被下了药,还与女子行这般事……

即便那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于他而言恐怕也是难以承受的折辱。

更何况,她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世人皆知,礼部尚书尤家的嫡九姑娘是世家典范,贞静娴雅,知书达理。

沈砚承认识的,从来都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尤宜孜”。

而不是此刻这个,一心想着算计夫君、下药求嗣的尤宜孜。

不能让他知道。

心一横,尤宜孜松开了咬得发红的手腕,抬起酸软的手臂,环住了上方之人的脖颈。

她仰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吻上了他的喉结。

那人呼吸一窒。

随即,理智土崩瓦解。

他不再踌躇,较先前多了几分的条理,似要带她拨开迷雾见月明。

尤宜孜缓缓闭上双眼,放空身心,任由思绪在风浪中飘摇。

蚊鸣似弦,嘤嘤乱心之音,不断回响在空旷的禅房中。

不知过了多久。

尤宜孜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激醒的。

她感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伏在肩头,他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推了推,没反应。

该走了。

她咬着牙,慢慢起身。

周身仿若骨节尽碎,酸痛之意如潮涌般袭来,令人几近昏厥。

双膝绵软,恰似风中弱柳,摇摇欲坠。

她摸索着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摸黑穿上。

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简单的结打了三次才勉强系好。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禅房里太暗,只能看见地上模糊的人影轮廓,蜷在凌乱的蒲团和被褥间。

她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狼藉与温热隔绝在身后。

门外,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点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提前打点好的效果。

廊下,丫鬟司棋裹着厚厚的斗篷,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出来,急忙上前将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小姐……”司棋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她颈间一扫,又迅速垂下。

尤宜孜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主仆二人踏着薄雪,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回到她原先居住的东厢禅房。

另一名丫鬟侍琴,也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浴桶里热气蒸腾,尤宜孜褪去衣衫坐进去时——

两个丫鬟见其身上痕迹,触目惊心,恰似残花遭狂风之虐,败叶经骤雨之摧。

司棋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拧帕子。

侍琴则强作镇定,低声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侍琴和司棋是尤府的家生仆,陪她一同进了素来有清流世家之称的沈府。

尤宜孜靠在桶沿,闭上眼。

温水渐浸,那蚀骨之痛稍缓,如暮霭渐散。但转瞬间,疲惫将人尽数笼罩,难以招架。

她已斋戒三日,只用了些清粥素菜,昨晚那场耗尽体力的纠缠,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腹中空空,又累又饿。

可心里那块悬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怀上嫡子,她在沈家的地位就稳了。

沈老夫人不会再提纳妾,沈砚承……大概也会因此多看她几眼。

至于今晚这出戏会不会被他察觉端倪?

尤宜孜在氤氲的热气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既然敢做,自然有办法圆过去。

沈砚承那样重规矩的人,即便疑心,也断不会撕破脸皮去质问自己的妻子: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他只会将一切归结于意外,归结于……夫妻本分。

而她,只需要扮演好那个受惊羞怯,却又顺从地接受了“夫君突然开窍”的贤妻。

“小姐,快卯时了。”侍琴轻声提醒,“前院传来话,辰初便要动身回府。”

尤宜孜睁开眼,眸子里那点疲惫瞬间被压下,又恢复了往日沉静如水的模样。

“更衣吧。”

天光未亮,雪已停。

护国寺的晨钟在群山间回荡,悠长而肃穆,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禅房暗影里的荒唐,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