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23:15:09

尤宜孜不说话,只朝楼梯口方向的小厮略一颔首。

那小厮正探头探脑,见状连忙使劲点头。

枝意似乎松了口气,却仍未完全放下戒心。

尤宜孜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听闻姑娘琵琶精妙,特来请教一曲,不知可方便?”

枝意听出来了,来人是女子。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并一张琴案,案上摆着一把半旧的琵琶。

枝意请她们坐下,自己抱过琵琶,调了调弦,指尖拨动,乐声流泻而出。

她弹的并非寻常秦楼楚馆的靡靡之音,而是一首古调《汉宫秋月》。

曲调幽咽哀婉,如泣如诉,指法娴熟,韵味悠长,绝非短日可成。

尤宜孜自幼受母亲严格教养,琴棋书画皆通,自然听得出这琵琶声里的功底与那份掩藏不住的悲凉气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枝意放下琵琶,垂首不语。

尤宜孜对侍琴使了个眼色。

侍琴会意,上前一步,对枝意道:“姑娘琵琶果然精妙,不知可否借琴一观?”

枝意有些疑惑,但还是将琵琶递了过去。

侍琴接过,试了试音,竟也坐了下来,指尖轮拨。

另一首更为苍凉的曲调自她指下流淌而出,竟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残篇!

枝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能弹奏此曲的,岂会是寻常寻欢客?

侍琴止住琴音。

尤宜孜看着枝意,开门见山:“你是出逃的罪臣之女?”

枝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尤宜孜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声音冷得像冰:“不必否认。你能逃至此地,隐姓埋名,甚至肯在这花舫栖身,便不是一心求死之人。”

枝意眼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绝望的灰败取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但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子,知道隐瞒已是徒劳。

“我……”

她刚想说什么,尤宜孜却忽然抬手,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笃”一声轻响,插在了她面前的木桌上,寒光凛冽。

枝意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要尖叫——

“嘘。”

尤宜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你若叫出声,引来旁人,我或许麻烦,但你的小命,定会先交代在这里。想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想前功尽弃么?”

枝意浑身僵住,涌到喉边的尖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压抑的呜咽。

是啊,她千辛万苦逃出来,甚至不惜委身这污浊之地,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她瘫软般地坐回椅子,泪水无声滚落。

尤宜孜不再看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匕首的柄,开始一句一句低声询问。

她问的直接,关乎护国寺那夜,关乎沈砚思,关乎所有枝意可能知道或经历的细节。

枝意起初还试图挣扎,但在尤宜孜冷静的逼视和那把匕首的寒光下,终究溃不成军,断断续续地吐露着所知的一切。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哽咽,在这小小的舱室内,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

花舫外传来更鼓声,提醒着游船即将开始。

尤宜孜站起身,将匕首收回袖中。

侍琴也已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对尤宜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尤宜孜转身走向房门。

就在她拉开门闩的刹那,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轻响。

她回头。

只见枝意抱着那把旧琵琶,竟朝着她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再抬头时,满脸泪痕,眼中却不再完全是绝望,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尤宜孜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冷寂。

她不再停留,带着侍琴迅速闪身出门,融入外面逐渐喧嚣的走廊。

而在她们方才停留的房门对面,另一间虚掩着门的雅室内,一道清冷的目光透过门缝,将枝意下跪磕头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修长的手指间,乌木佛珠,悄无声息地,又捻过了一颗。

尤宜孜拉着侍琴,刚疾步走出挂着兰草帘子的房间,廊道里靡靡的丝竹声和人语声似乎比方才更喧嚣了几分。

然而,就在她拐过廊道转角,准备奔向通往底舱的楼梯时,迎面却走来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墨蓝色锦缎常服,脸上覆着一张描绘着狻猊纹的玄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熟悉的姿态。

尤宜孜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沈砚承!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是来这秦楼楚馆寻欢作乐?

不,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是……发现了什么?

来抓她?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沈砚承身边跟着的,正是他的心腹常随墨原,同样戴着面具,两人脚步略快,目光似乎在两侧的房间门帘上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

眼看就要迎头撞上!

尤宜孜呼吸一窒,猛地一拽侍琴的手腕,两人迅速缩身,藏匿在一根朱漆柱子后面。

尤宜孜背贴着冰凉滑腻的柱身,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沈砚承和墨原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铛——铛!”

花舫外骤然响起三声清越响亮的铜锣声,穿透了舫内的靡靡之音。

紧接着,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嘹亮呼喊响彻河面:

“吉时已到——”

“游——船——喽——!”

伴随着这声呼喊,巨大的花舫猛地一震,悠长的号子声从底舱传来,船身缓缓开始移动,与岸边木桥连接的踏板被迅速抽回。

“怎么回事?!”

“不是说要到戌时三刻吗?怎么提前了?”

“晦气!老子等的人还没到呢!”

舫内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抱怨和咒骂,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

游船开始,意味着今夜漫长的狂欢正式拉开序幕,也意味着,在明日丑时之前,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任何人都无法下船。

尤宜孜躲在柱后,听到船身移动的吱呀声和渐渐远去的水浪声,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

完了。

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