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舒兰确诊了乳腺癌。
她眼前一片黑,拿着报告的手不断颤抖。
“治的话,要多少钱?”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六十三岁的老阿姨,头发已经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看着像七十几,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拉夫劳伦毛衣,也不知道是穿的谁给的二手的衣服,都洗到硬了。
不过刚刚她那两个儿子穿得都不错,光是一条配货的皮带就要几万块了,想来条件不错。
老人家大概就是节约惯了。
医生回答:“如果治疗情况不错,医保报销后大概几万到十几万吧。”
喻舒兰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报销后十几万……
可她没有医保,也没有退休金。
她这辈子是能吃苦攒钱的,别人六十岁已经退休颐养天年,她还在干活赚钱。
喻舒兰最近不舒服得厉害,这才抽了早上的时间来检查,下午还定了要去三家客户家里打扫,要干十个小时。
大城市收入不错,这几家干下来一天能有大几百。
然而十几万……她怎么拿得出来?
喻舒兰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几乎没有花在自己身上的。
大儿子打了40年的光棍,去年刚结婚,她拿了一半积蓄帮他付首付。
二儿子最近在创业,喻舒兰也拿了一部分钱支持他。
小女儿也才结婚,喻舒兰把剩下的钱都拿给她当嫁妆了。
现在每个月的工资,还要给贴补给两个带孩子的儿媳妇,她们说了,不出力就出钱。
喻舒兰是愿意帮忙带小孩的,不过儿女都觉得她工资高,一个月能有一两万,帮忙带孩子不如多干活把钱给他们。
钱昨天刚到手就转出去了,今天微信余额加手头现金,也就剩506.5,是自己这个月几百块的生活费。
三个孩子最近用钱紧,喻舒兰想到自己要麻烦他们拿出这么多钱,心里就愧疚得不行。
喻舒兰正想着怎么说,出去就听见楼道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就说老太婆最近脸色不对,果然是癌,真会添麻烦。”
这是大儿子夏杰的声音,“我那房子月供都压死我了,哪还有钱?”
二儿子夏磊立刻接上:“哥你至少还有房!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信用卡都快刷爆,正焦头烂额呢,钱我是一分都拿不出来了,妈手里不是还有点棺材本吗?让她先拿出来用算了。”
喻舒兰僵硬在原地,心里更愧疚了,现在社会压力大,孩子们也不容易。
她抬步就要进去,想说不行就不治了。
这时,女儿夏小慧的声音响起,“哪儿还有什么棺材本!你们俩少来这套,那点钱,早被你们掏空了!大哥,妈给你出了三十万首付,二哥,妈给你的十五万创业金打水漂了?你们作为儿子连医保都舍不得给她买,现在十几万就该你们掏!”
喻舒兰心头一暖,还是女儿疼她,也经常给她送旧衣服,怕她怠慢了自己。
可夏杰下一句就把这暖意冻成了冰碴:“小慧,你装什么清白?妈给你的十万嫁妆钱呢?你嫁得好,这钱对你来说不就是个包,平时对妈装模作样的,送一堆穿破的衣服,还让她对你感激戴德的,关键时刻就该你出。”
“我出?”夏小慧声音陡然尖利,“凭什么?她又不是我亲妈!”
门外,喻舒兰如遭雷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不是亲妈?
她年轻时候嫁到夏家八年,试了各种办法都生不出孩子,后来丈夫夏致华提议收养寡妇表妹的两个儿子,她同意了。
没想到收养两个儿子的第二年,喻舒兰就怀上了,生了女儿。
可现在女儿说什么?她不是亲妈?!
这孩子明明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这她比谁都清楚。
“闭嘴!小慧,让那老不死的知道,还怎么让她掏钱。”夏杰骂了一句。
“还掏什么钱?她都要死了,还要从我们兜里掏钱,就该让她知道,她亲闺女一生下来就死了,咱爸妈把我掉包给她,她就是个替别人养孩子的傻子!”
夏小慧冷笑:“要是让知道我们仨都是一个妈,而且咱妈根本不是爸的表妹,她不得直接气死,省掉一笔费用了。”
喻舒兰脑袋嗡嗡作响。
表妹……
夏致华那个命苦的寡妇表妹,居然根本不是他表妹,而是他情人?
这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让她当冤大头?!
夏小慧声音没有一点往日撒娇的亲昵,反而冷到极致,她总结:
“我们谁都不欠她的,养我们是她自己愿意倒贴,现在还想我们掏钱救她的命?做梦!”
夏杰顺杆爬,“你说的对,老东西赶紧死了清净,房子还能卖点钱分分。”
“对,老不死……”
“噗——!”
喻舒兰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的检查单上。
她一脚踹开楼道的门。
白眼狼!
几头她含辛茹苦养大的白眼狼!
里面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错愕看过来。
“妈……”
“谁是你们妈!”
喻舒兰扑上去一把揪住夏小慧的头发,指甲朝她脸上狠狠挠去!
“你们亲妈是文芳那个贱人!”
夏小慧尖叫:“疯子!放开我!”
夏杰、夏磊慌忙来拉。
喻舒兰扭头啐了夏杰一脸:“滚开!畜生!我当牛做马养大你们……你们盼我死!””
“那是你活该!蠢货!”夏小慧捂着脸骂。
活该?
喻舒兰血直往头顶冲,瞥见近在咫尺的楼梯口,眼里迸发出同归于尽的狠劲。
“那就一起死!”
她先一脚将靠楼梯最近的夏磊踹下去,在夏杰的惊呼声中,用尽全身力气,一手死死拽住夏小慧的头发,另一手扯住夏杰的胳膊,向着楼梯外狠命一冲!
“啊——!”
……
“喻舒兰,你怎么这么恶毒,赶紧给芳芳跪下道歉!”
正是午后,夏日阳光晒得人身上火辣辣的。
喻舒兰胸腔还盈着一团怒意,呼吸急促。
看清楚眼前场景,她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身后是三十年前住的老式单元楼。
周围围着不少陌生又熟悉的邻居面孔,对着她指指点。
而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年轻的夏致华。
这时的夏致华还没发福,长相确实没得说,有一张少年感十足的脸,眼睛生得漂亮,每回温柔看着她,他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照做。
年轻时候的喻舒兰就是被这张脸蒙骗了,还被他骗了一辈子!伺候到他死。
他旁边是穿着崭新碎花连衣裙的文芳。
她和夏致华一样生得白,还烫了波浪卷,时髦无比,身材热辣,却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反差感极强。
这会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五岁的夏杰和四岁的夏磊,一左一右牵着文芳的手,愤怒瞪着她。
好和谐统一的一家四口。
喻舒兰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相比文芳的崭新裙子,她穿的是灰蓝色工装,灰扑扑的,手指粗糙但却年轻,看不见一点老年斑。
老天有眼,她真的回来了!
看两个孩子的年纪,她应该是回到了生完女儿的两年后。
这一年,她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