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的六十寿宴,办得很是隆重。
整个陆府都挂上了灯笼和彩绸,来往的宾客挤满了院子。
这场寿宴是陆恒在朝中展示人脉的好机会。
沈清婉作为主母,就算才大病初愈,也必须出来待客。
沈清婉站在二门处,脸上挂着笑。
她一身绯色罗裙在人群里很显眼,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气势。
“陆夫人气度真好。”
“听说陆大人现在很得圣上重用,陆夫人好福气啊。”
面对这些奉承,沈清婉只是笑着简单回应几句。
她一边招呼下人端上茶点,一边安排客人的座位。
大小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没人能挑出毛病。
这是她作为陆家主母的最后一次露面。
她要走,也得走得体面,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中午,宴席正式开始。
陆恒带着苏浅浅走了进来。
苏浅浅只是借住在陆家的一个远房表亲,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
陆恒却直接把她带到了寿宴上,还让她坐在了离主桌很近的位置。
苏浅浅穿了身白裙子,头上只戴了朵珠花,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姐姐。”
她端着酒杯,笑着走到沈清婉面前,声音很软。
“姐姐真有福气,把陆家上下都管得这么好。我就不行了,笨手笨脚的。”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花,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就露了出来。
那是陆家传给长媳的东西。
沈清婉嫁进来三年都没见过,现在却戴在苏浅浅手上。
周围的夫人们一看,眼神都变了,开始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沈清婉的目光在那镯子上一扫而过。
“前两天阿恒送了我一支玉簪,我不小心给摔了,他还心疼了好半天。”
苏浅浅捂着嘴笑,话里带着炫耀。
“他说簪子再贵重,也比不上我一根头发。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太宠我了?”
沈清婉看着苏浅浅那张得意的脸,心里没什么感觉。
换作以前,她可能会觉得难堪。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场景很滑稽。
为了这么个男人,争风吃醋,实在可悲。
满屋子客人的眼睛都盯着沈清婉,看她怎么应付这场羞辱。
沈清婉却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吹开上面的茶叶沫子。
“苏小姐是富贵命,不用操心家里的事,自然金贵。”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只是陆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得守本分,讲规矩。玉簪贵重,碎了是它命不好。但要是玩的人不知道轻重,那就是人的错了。容易碎的东西,还是小心点好,免得伤了手,又伤了和气。”
苏浅浅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沈清婉,嘴巴这么厉害。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在里头打转,委屈的看向走过来的陆恒。
“阿恒……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就是想敬她杯酒……”
陆恒本来在和同僚说话,听到动静就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苏浅浅快哭了的样子,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沈清婉,顿时火冒三丈。
“清婉!”
陆恒皱着眉,严厉的喝道,“浅浅是客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不就一支簪子,碎了再买就是了,用得着这么刻薄吗!你作为陆家主母,一点气量都没有,不怕人笑话!”
大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
丈夫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为了个外人,骂自己的正妻。
这份偏袒,无异于当众给了沈清婉一巴掌。
沈清婉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陆恒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心,也彻底没了。
她没哭也没解释。
只是安静的看着陆恒,嘴角甚至还向上弯了一下。
“夫君说的是。”
她稍微弯了下腰,语气听着很顺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是我不懂事,扫了夫君和苏小姐的兴。”
陆恒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比早上还强烈。
她嘴上认着错,可他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首辅大人到!”
唱礼官这一声喊,本来等着看热闹的宾客们全都变了脸色,赶紧站起来整理衣服。
陆恒也顾不上教训沈清婉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既害怕又惊喜。
裴凌州?
那个在朝中一手遮天,从来不参加宴会的首辅大人,竟然来了?
这面子也太大了!
他马上堆起笑脸,推开旁边的苏浅浅,快步迎了上去。
门口,一群官员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绯色的麒麟官袍,腰上系着玉带,身姿挺拔。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梁很高,只是眼神太冷,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正是当朝首辅,裴凌州。
他一进来,吵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下官陆恒,参见首辅大人!”
陆恒弯腰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您能来,真是陆府的荣幸。”
裴凌州脚步停了停,淡淡的扫了陆恒一眼,目光就越过他,看向了大厅中间。
沈清婉正跟着大家一起低头行礼。
她身上那件绯色罗裙,在一众官员里,竟然和裴凌州官袍的颜色意外的相配。
裴凌州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眼神似乎顿了一下。
就那一眼,带着说不出的压力。
他不发话,谁也不敢起来。
陆恒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苏浅浅更是吓得发抖,躲在人后面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清婉都觉得膝盖有点酸了,头顶才传来一个又冷又沉的声音。
“陆大人今天好大的威风。”
这话听不出是夸是骂,陆恒心里却咯噔一下。
“下官……下官不敢。”
裴凌州没再理他,直接走向主位。
经过沈清婉身边时,他的脚步好像慢了一点。
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飘进沈清婉的鼻子里,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有些清冷。
“都起来吧。”
他甩了下袖子坐下,表情冷冷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站起来。
陆恒擦了把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首辅大人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敲打自己?
他偷偷去看裴凌州。
发现那位大人正端着茶杯,漫不经心的听着别人拍马屁。
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再也没往沈清婉那边看一眼。
好像刚才他停下脚步,只是大家的错觉。
……
寿宴一直闹到半夜。
裴凌州坐了没多久就走了,但他这一来,之后赶来巴结陆恒的人更多了。
陆恒以为自己得了首辅的青眼,兴奋得不行,最后喝得大醉,直接睡在了苏浅浅的院子。
这正好给了沈清婉机会。
接下来两天,陆府上下都因为这事儿洋洋得意,没人注意到主母沈清婉去了哪。
沈清婉换了身旧布衣,戴上帽子,悄悄的出了府。
她去了京城西市一家很偏僻的当铺。
掌柜的眼神很精明。
沈清婉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对赤金凤钗,一只成色很好的翡翠镯子,还有几颗饱满的东珠。
这些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私房钱,都是沈家以前风光时的东西。
她以前总想着,要是以后生了女儿,就把这些传给她当嫁妆。
“死当。”
她的声音很平静,一点都没抖。
掌柜的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拿起东西仔细看了半天,报了个价。
价钱比这些东西本来的价值低了不少。
要是以前,沈清婉肯定心疼。
但现在,她只是点点头:“换成银票,通用的那种。”
拿着一叠银票走出当铺,冷风吹在脸上,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用这笔钱,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租了个小院子。
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很清净,离医馆也近。
她花钱买通了后门的看门婆子,趁着天黑,把一直寄养在城外庄子上,身体不好的母亲悄悄接了回来,安顿在小院里。
看着母亲在热炕上睡着了,沈清婉坐在床边,握住母亲干瘦的手。
“娘,以后咱们不靠别人了。”
她在黑夜里小声说,眼神很坚定。
等做完这些,沈清婉回到陆府时,天已经很晚了。
她站在听雨轩的院子里,看着院里的花草树木。
这个地方,困了她整整三年。
明天。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