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14:10

这怪地界的人真奇怪,吃食吃几口就扔。

芽芽咽了口唾沫,见没人注意她,才小心地往那大大的铁皮盒子里打量,她看到一些确定是别人吃过的,咬过的,才飞快伸手,将那东西掏出来,又立刻缩回角落。

她捡了半个透明罐罐的甜滋滋的水,上边还插着一根圆圆的管子、里面有四个圆鼓鼓丸子的纸盒子、一小块软绵绵的糕点,上面撒着甜甜的五彩斑斓的碎末、半串亮晶晶黏糊糊的红果子。

每捡一样,她都先轻轻舔一小口,确认没有怪味,吃了肚肚不疼,才小心地收起来。

破袄子塞得鼓鼓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这里好暖和呀。

不像他们村里的冬天,风呼呼往袄子里灌。

芽芽眼巴巴盯着走过来的一个小哥哥,他手里抓着一只大大的棕褐色的猪蹄,嘴巴鼓鼓的,嘴边还沾着酱汁。

是肉肉,特别特别好吃的大肉肉。

咕咚。

芽芽使劲咽了一大口口水。

或许是角落里的目光太过炙热,啃猪蹄的小男孩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垃圾桶中间夹着两只眼睛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猪蹄也掉到了地上。

“妈妈,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人…我的猪蹄掉了…”小男孩懊恼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猪蹄。

被他喊妈妈的年轻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拾荒的小孩子,别怕,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说着温柔地拿出纸巾给小男孩擦干净嘴边和手上的酱汁。

芽芽羡慕地看着他们,妈妈是娘的意思吗,小哥哥的娘好温柔啊。

两人渐渐走远,地上大半只猪蹄闪着油亮的光泽。

芽芽小心地从铁皮盒子旁探出小脑袋,左右望了望,挪了几步,刚想伸手去拿,胸口的荷包烫得她生疼,一股熟悉的失重感传来,眼前天旋地转。

她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拢了拢,死死抱住,闭上眼睛。

耳边的轰隆声,嘈杂的叫卖声,说话声,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荷花村熟悉的、呼呼的山风声。

再睁开眼时,她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破败的山神庙木门,胸口的荷包冰冰凉凉的,再也没有一点热度和震动,一切好像是她恍惚间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摸了摸怀里,鼓鼓囊囊的,那半只卤蛋还散发着微末的热度,红果子也黏糊糊沾了一身,半瓶甜水也在!

不是梦,是真的!

芽芽顾不上脑袋的眩晕和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柳婆婆的土屋跑,赤着的小脚踩在冷硬的黄泥路上,被碎石硌得生疼,她却好像一点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快回去,给婆婆吃咸的,让婆婆好起来!

土屋的柴门没关,屋里暗沉沉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照出炕的位置,照在柳婆婆蜡黄的,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还靠在炕根,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芽芽扑到炕边,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汽急切的欢喜:“婆婆!婆婆!醒醒!有吃的!咸咸的!”

柳婆婆的眼皮动了动,重得像坠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芽芽身上,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芽芽赶紧把怀里的吃食放在炕边的土台上,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攥在手心的卤蛋递到柳婆婆嘴边:“婆婆,吃!咸的!你尝尝,吃了就有力气了!”

柳婆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肉香,还有一丝熟悉的、久违的盐味,那是骨头缝都在渴望的味道。

她费力地张开嘴,芽芽赶紧把那带着牙印的卤蛋捏成小块送进去。

咸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柳婆婆的眼睛猛地睁了睁,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

她慢慢地咀嚼着,那股一个多月来从未有过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连那烧的昏沉的脑子,都清明了大半。

“咸……真的是咸的……”柳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芽芽看她吃了两口没再吃,又将那只透明的甜水罐子递到柳婆婆嘴边,“婆婆,喝的,甜甜的水。用嘴巴沿着这个小管子一吸就能喝到了!”

柳婆婆目光落在那形状奇怪的透明罐子上,罐身贴着花花绿绿的纸,白色的管子从顶上露出一小节,陌生的让她有些发怔。

她依着芽芽的话,微微偏头,干裂的唇瓣凑上那根白色的管子,轻轻一吸——

清甜的滋味裹着淡淡的果香滑进喉咙,润开了火烧火燎的干疼。

她缓了缓,又吸了两口,才抬手轻轻推开那罐子,哑着嗓子道:“芽芽喝……婆婆够了。”

芽芽却使劲摇头,小手按住柳婆婆的手往她嘴边推,鼻尖还挂着点泥灰,却笑得眉眼弯弯:“婆婆喝!还有好多呢!芽芽喝过啦,甜甜的,喝了身子舒服!”

她说着,又从土台上扒拉下半串红果子,“这个也甜,婆婆吃,吃了就有力气坐起来啦!”

柳婆婆看着孩子手中那半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她赤着的、磨得通红渗着细小红点的小脚丫,浑浊的眼里慢慢漫上湿意,抬手轻轻摩挲着芽芽的头顶。

指尖触到孩子枯黄打结的头发,心里揪得生疼。

“这些东西,芽芽从哪里弄来的?”

芽芽小口舔着红果子外层亮晶晶的糖壳,把方才发生的事絮絮叨叨说起来,从胸口荷包发烫,到天旋地转进了热闹的地方,那里有比太阳还亮的彩色的灯,有轰隆隆的铁怪兽,还有好多好多的吃的。

她说着还扯过胸口的荷包给柳婆婆看,那灰扑扑的小荷包绣着歪扭小花,怎么看都平平无奇。

“婆婆你看,就是它带芽芽去的,烫烫的,转圈圈,就到啦!”

柳婆婆的目光凝在那荷包上,那是芽芽娘给孩子缝的小荷包。

是芽芽娘在天上保佑芽芽吗?

她抬头望了望屋顶,心里又惊又奇,更多的却是后怕。

她把芽芽揽进怀里,枯瘦的手紧紧环着她的小身子:“我的傻囡囡,孤身一人去了那陌生地方,就不怕?”

芽芽窝在柳婆婆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泥土草木气息,摇摇头,小手揪着她的衣襟:“有一点点,但是就一点点,芽芽想给婆婆找咸的,婆婆吃了就好啦!”

柳婆婆抱着怀里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子,喉咙里又酸又堵,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蜡黄的脸滑下来,滴在芽芽的发顶,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