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14:45

等村里二十一个人都到齐了,村长端起那碗卤蛋水,站在小土坡上,咳嗽一声:“大伙儿都撑着点,今儿老头子运气好,寻着点带盐的吃食,磨了碗盐水,每人喝一口,沾沾盐味,补补力气。”

话音落,人群里静了瞬,随即有人眼里泛起光,却也只是弱弱地抬了抬头。

村长又指了指旁边小碗里泡着红果子的糖水,“这边还有点甜水,喝完盐水再抿一口,解解涩,都补补。”

这点东西如果不泡水,按人头分塞牙缝都不够,不如化在水里,让每个人都能沾着味,好歹提提气。

村长端着碗,从最年幼的小栓子开始,挨个给大家喂水。

粗瓷碗沿挨过一张又一张干裂的嘴,每个人都只喝了一小口,就赶紧把嘴挪开,生怕多喝了,后面的人就没了。

喝到盐水的人,喉结滚了滚,眼里的混沌散了些,唇上竟慢慢有了点血色,那点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那股子软劲儿,竟真的消了些许。

一碗盐水绕了一圈还剩一半,村长又端着糖水,挨个给人抿,小豆子咂吧着嘴,甜丝丝的味儿在嘴里漫开,开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人人脸上都有了点活气,不再是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村长这时才招呼站在最末的赵猎户,“赵虎。”

赵虎正蹲在后面寻摸着是不是一会再进山一趟,听到喊声,慢慢走到村长面前。

村长把那一小块卤蛋黄和小棍上最后剩的山楂果塞到他手里,沉声道:“就这点东西,你拿着,垫垫肚子。你是村里唯一的青壮,吃了看能不能再上山看看,寻点野菜、野菇啥的,能寻着一点是一点,大伙都靠着你了。”

赵虎捏着那点吃食,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瘦的颧骨老高,用力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应:“叔,你放心,我一会就上山去,恢复了力气我一定能寻着东西回来!”

村长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

芽芽和柳婆婆站在人群后。

她摸了摸胸口的小荷包,还是村长爷爷聪明,一个小小的蛋能兑那么大一碗水,人人都能喝。

她看看村民们有了光的眼,又看了看膝盖上破了伤口但却因为喝到甜水咧着嘴笑的小豆子,还有身旁婆婆依旧苍白的脸,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

赵伯伯进山好多趟了,近山的野菜菇子早被刨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都是些碰不得的臭叶子树,那叶子红红紫紫的,味道冲的发臭,有人饿极了摘了生嚼几口,立马口舌发麻发苦,肚肠翻搅着闹上吐下泻,谁也不敢再碰。

再往深山走又险,赵伯伯上次就是快到深山脱力摔倒,村长爷爷叫了好多人去寻,才把赵伯伯抬回来。

村里就这点水,这点野菜,撑不了两日,她总得再试试。

她乖乖挨着柳婆婆站着,小手轻轻扶着柳婆婆皱巴巴的胳膊,半点不敢露出门道。

柳婆婆枯瘦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芽芽乖,莫想旁的,村长和赵虎心里有数,咱在家等着就好。”

芽芽点点头。

日头渐渐西斜,酉时的天慢慢擦黑,各家各户都掩了柴门,只剩几声微弱的咳嗽声飘在风里。

柳婆婆的土坯屋,锅里温着两把野菜煮的糊糊,她取了出来,和芽芽一人喝了小半碗又给芽芽碗里放了两个热好的丸子,垫了垫肚子。

柳婆婆本就身子弱,喝了糊糊便靠在炕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合了眼。

芽芽坐在炕边,看着婆婆皱着的眉苍白的脸,又等了一会才凑到婆婆耳边轻轻唤了两声,见婆婆睡得沉,轻手轻脚爬到炕角,小手攥着荷包贴在胸口,小声默念:“娘,芽芽饿,婆婆也饿,大伙都饿,芽芽想再去那个有吃的的怪地方,多带点东西回来……”

话音刚落,掌心的荷包竟真的再次烫了起来,暖融融的热意顺着掌心漫到胳膊,芽芽眼睛倏地亮了,心怦怦跳。

原来不用去山神庙,只要想着娘,想着找吃的,荷包就会灵验!

她忙把荷包塞回衣襟,咬着唇憋住欢喜,轻轻闭上眼。

熟悉的晕乎感过后,鼻尖钻进淡淡的米面香,像是刚出蒸笼的大白馒头,她慢慢睁开眼,这次竟然不是白日到的那个地方,天蒙蒙亮着,街巷旁边支着一个个红色的四脚棚子。

她抬眼望了望天,天边日头刚冒尖,她村里是酉时天擦黑,这里估摸着是寅时末,卯时初,原来这荷包带她来的地方,时辰竟是反着的!

一阵风吹过,芽芽缩了缩脖子,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吹得她鼻尖红红的,地上还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霜,踩上去沙沙的,沾了点在她的粗布小鞋上。

她怯生生往旁边挪了挪,躲在一个摆着竹筐的石墩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

这条路上的人都裹着厚厚的袄子,领口塞得严严实实,手里忙活着,有的弯腰摆筐里的菜,还有那黄澄澄的果子堆得像小山,她叫不上名,只觉得看着就甜。

不远处的蒸笼摞的老高,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面香往上飘,晃晃悠悠往芽芽小鼻子里钻。

守蒸笼的大爷手里拿着大夹子,掀开笼盖的瞬间,白雾“呼”地冒出来,烫得他缩了缩手,里面的大白馒头暄腾腾的,白胖胖挤在一起,芽芽看得喉咙滚了滚,小手抓着衣摆捏出湿乎乎的褶子。

旁边的摊子上,一个老伯正支着铁锅,锅里的油滋滋响,扔进去的面团子翻了个身,就变得金黄金黄,香酥酥的味儿飘过来,芽芽忍不住伸长脖子踮着脚看。

摆摊的人都忙碌碌的,这早市啊,可得好好准备,再过一会,赶早市的人可就陆陆续续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