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26:23

建州三年,七月中旬,乌鸦夜啼。

马蹄落定,一辆银顶绿绸马车缓缓停在崔府门前。

绿衣婢女提着一盏绛纱灯下车,另一个婢女钻出马车拢着车帘,扶着一位身穿素纱衣,头戴青玉素簪子的女子出来。

高阔门前灯火摇曳,女子白衣蹁跹,宛若仙子降世。

府门前等候的嬷嬷见着人来了,红着眼抢下台阶迎人,“盼了这么些日子,可算把小姑奶奶盼来了!”

离得近了,路云玺瞧见嬷嬷脸上的泪,温声问:

“我一接到大嫂的信便从云中赶来了。周嬷嬷,安若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周嬷嬷抹了抹脸上的泪,“不瞒小姑奶奶,我们小姐这两日咳了好几次血,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摇头叹息。”

路云玺绣眉微拧,“距上次相见才过去半年,安若怎就病成这样!”

周嬷嬷揉着帕子抹泪,“您也知道,小姐入府三年一直未孕,姑爷的姑姑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小姐几次陪着夫人进宫问安,娘娘问起子嗣,却始终没见动静。小姐心急上火,可不就亏了身子……”

崔家本就是京中贵胄之家,因着出了位皇后,贵上加贵。

大家府邸人员庞杂,规矩重。

侄女安若身为长媳,不说旁的,绵延子嗣的担子逃不掉。

三年未育,足以将她休还娘家了。

路云玺轻叹一声,“先带我去见见安若吧,眼下她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

周嬷嬷连连欸了两声,“小姑奶奶随老奴来。”

又示意身边的丫鬟帮忙去车上卸行囊。

已是深夜,崔府各处已关门闭户。

周嬷嬷领着路云玺和两个丫鬟从角门入府。

沿着前院夹道穿行,过了一道窄门,又沿曲廊一路往深处走,几经转折才到了一处清幽的院落。

周嬷嬷上前拍拍门环,院内有人开了门,周嬷嬷比手请路云玺入内,“小姑奶奶,这里便是小姐休养的归棠院。”

一轮昏月照不清人间事。

路云玺见院落门头普通,心头疑惑,“安若是崔家长媳,就算身子不好需要休养,如何居于这偏僻小院?”

侄女是宗妇,再怎么病重,只要一天是崔大少夫人,就该居主院。

将她往着一隅一扔不闻不问,可见这崔府水深着呢。

周嬷嬷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小姑奶奶刚来,许多事不知,待时日久了自然明白。”

路云玺没再多问,进了院子。

甫一进门,一股陈年药味混着血腥味直冲脑门。

腐朽的门杵转动,“吱呀”一声卧房门开了。

路云玺放轻步子入内,深深帘幕后传来几声无力的咳嗽。

“可是小姑姑来了?”

听那声气儿,气若游丝,宛如行将就木的老妪。

路云玺加快步子进入内室,急急唤人,“安若,姑姑来了!”

空空的雕花床架子上,侧卧着一个枯瘦的女子,鬓发松散,面色蜡黄。

路云玺看清楚侄女的样貌眼泪就落了下来。

“好好的人才过去半年,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屋里陈设简陋,冷冷清清,只有侄女从娘家带来的两个丫鬟在跟前伺候。

看见她来,垂着头抹眼泪。

路云玺又是心疼又是恼,忙走到床边握住侄女的手,“你病成这样,你夫婿崔决呢,怎不见他在你榻前照顾?”

她是真恼了,不客气地直呼侄女婿名姓。

路安若想挽个笑脸,奈何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哀哀戚戚伏在床边,“小姑姑莫要怪少坚,他如今在兵部任左侍郎,深受皇上器重,公务繁忙,哪有心力照料我呢。”

她嘴上替夫婿开脱,可眼角的湿意瞒不了人。

路云玺虽然是个望门寡,二十三岁的年纪从没跟男人生过情,却也感觉到侄女的无奈和伤心。

她掏帕子替她掖了掖眼角。

“别伤心,以前是没人在你身边替你撑着,如今我来了,少不得要替你母亲教训他几句。你且安心养好身子。”

路安若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伸手叫周嬷嬷,“嬷嬷,姑姑刚来,劳您好生安置姑姑,一应物件都照着姑姑在闺阁时布置,不可怠慢。”

周嬷嬷连连点头,“不用小姐叮嘱老奴也是如此办的,您放宽心!”

她都病成这样了,还操心她这个姑姑在陌生地方住得好不好。

路云玺疼惜地抚了抚她鬓边的发,陪着她叙了会儿话,等她睡去才起身离开。

周嬷嬷送她去下榻的院落。

一盏纱灯低低照着石径小路,路云玺放慢步子同周嬷嬷闲话。

“嬷嬷,大嫂小产,不便亲自来照料安若,我当姑姑的代替她来,便不能辜负她的嘱托,必定要照顾好安若的。

若是安若在这府中受了什么委屈,你同我讲。

我虽只比她年长四岁,辈分却在这里,不说旁人,只他崔决,定不敢忤逆我。

方才在门上见您欲言又止,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路云玺乃固国公和玄阳郡主的幺女,定王外孙女。

自小被父母和五个哥哥宠着长大,是金尊玉贵的娇娇女,京中无人敢惹她。

周嬷嬷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事情并非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周嬷嬷领着她到了一处小院前,“今日太晚,夫人已然歇下,待明日得知小姑奶奶到了,定会差人来请,有些事无需老奴多言,您自会知晓。”

既然如此,那只等明日。

路云玺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两个丫鬟进了院子。

周嬷嬷留两个粗使丫头伺候,回了归棠院。

路云玺舟车劳累,擦洗过便早早歇下了。

*

兵部廨房

敞开的门口落了道影,朝门内拱手道:

“大人,长春来禀,路小姐已入府,安置在别云居。”

高台上的长案后,穿着大红官袍的男子独坐,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杆紫毫,悬停在一方砚上。

等门口的人禀完了,才收笔在面前的文书上批注,应了声,“知道了。”

门口的长随秋桐远远觑了觑他的神色。

明明日日盼着人进京,还暗中派人去接,如今人到了,反倒不急了。

他擎着两分小心问,“公子现在可回府?”

紫毫“咔哒”一声搁在山形笔搁上,案边的烛火明明灭灭,照不清男人全身。

他坐在一片阴影里,眸色深不见底。

“不急。三日后再回。”

公子的心思向来难猜。

秋桐拱手道是,悄无声息退走。

屋内恢复寂静,崔决抖了抖衣袖,一枚兰花玉簪子落进掌心里。

质地普通的青玉被盘得莹润光亮。

长指捏着簪子轻捻,簪头一个“云”字婉婉显现。

狭长的眸子盯着刻进骨髓的字,喃喃自语,“五年了,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