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8:45

马旦听着,一直没插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等周扬说完了,他才把手里的烟屁股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我理解。”

马旦缓缓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跟我这种土里刨食的不一样。你年轻,燕京来的,挂着个少校副连长的牌子退伍,你有身份,有能耐,更有野心。换了是我,我也想走。”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又喝了一大口,发出“嗬”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可黄崖镇,就是这么个地方。乱,从根子上就乱。”

马旦把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在这儿,咱们算不上什么为人民服务、打击犯罪的人民警察。咱们是底层,是活在夹缝里的最底层。我那句话,现在还撂这儿:案子,你可以查,没人拦着你。想走的,也不光你一个,我在这破地方待了八年了,我比你还想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凑近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意:“但是,这个时间节点上,你要是真一头撞上那伙大势力,别说你了,咱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所以,马所长是不打算帮忙?”周扬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规格。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马旦用世故和懒散堆砌起来的厚重外壳。

马旦沉默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焦黑印记的搪瓷缸子,粗糙的手指在缸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像一头在丛林里蛰伏多年的老兽,能嗅到最细微的危险气息,也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装死。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长得让一旁的张旺都觉得有些窒息。

“唉……”终于,马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被勾起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躁动。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拨开了云雾,露出底下深藏的精光。

“帮,怎么不帮?”马旦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进烟灰缸,像是要掐灭某种念头:“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你捅了娄子,我这个当所长的也跑不掉。我能帮你,也必须帮你。”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股子老油条的市侩气又冒了出来:“但是,周扬,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硬碰硬。我希望你稳着点,步子迈得小一点,别急吼吼地就想把天给捅个窟窿。这地方的天,硬得很,窟窿没捅出来,你自己的脑袋先撞碎了。”

周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才懂的沧桑。

“马所,你放心。”他将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动作不急不缓:“我这人虽然眼神不好,但也还没瞎。什么人能碰,什么石头能踢,我心里有杆秤。我从燕京到这儿来,是为了往上走,不是为了当烈士。真要是撞上连你都觉得棘手的硬茬子,我跑得比谁都快。”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无耻,却恰恰说到了马旦的心坎里。他要的就是周扬这个态度。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旦的身体重新瘫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整个人松弛下来:“既然你想查,那我也不能干看着。所以,你现在有什么线索?”

“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三十多岁,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不抽烟,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周扬一口气将从红姐那里问出的信息全部倒了出来,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报告。

马旦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等周扬说完,他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印象。咱们这镇子上,来来往往的司机、倒爷、生意人,每天少说也有上百号。符合你说的这个外貌特征的,抓不出十个也能抓出八个。至于那股子味儿……这年头,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的?去趟卫生所,身上就能带上那股味儿。这算不上什么准线索。”

“所以,马所长的意思是,没法查了?”周扬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没法查,不代表别人没法查。”马旦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神秘和狡黠:“我这儿没什么线索,但有一个人,肯定有。”

“谁?”

“镇长,李长河。”马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神也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忌惮什么。

“他?”周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被红姐供出来的保护伞。

“对,就是他。”马旦重新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似乎需要尼古丁来壮胆:“你别看他是个镇长,可他跟县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官老爷不一样。这老家伙,在这黄崖镇一待就是二十年,从这儿还是个劳改农场的时候他就在了。二十年啊,这镇子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比谁都清楚。”

马旦吐出一口浓烟,眼睛在烟雾后面眯成一条缝:“我跟你说,李长河这人有个怪癖。他每天雷打不动,早中晚三顿,都要在镇子上那几家饭馆里轮着吃。他也不跟人搭桌,就自己一个人,叫一碗面,或者两个馒头一盘菜,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就那么一边吃,一边看。”

“看什么?”

“看人。”马旦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看每一个进店的人,看每一个路过窗户的人。谁是本地的,谁是外来的;谁是跑长途的司机,谁是倒腾皮货的贩子;谁跟谁眉来眼去的,谁跟谁又在背地里嘀咕。他那双眼睛,就跟装了雷达似的,全给他扫进去了。”

“不夸张地说,只要是在黄崖镇地界上出现过的活物,哪怕只是来这儿撒泡尿,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所以,你把刚才说的那些特征告诉他,只要那个人在镇子上露过脸,哪怕只是吃了一碗面,李长河也绝对知道他是谁,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