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六年 九月一十八
入秋后刚下了场大雨,而明府书房内的空气好像凝聚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把书页夹着的整个夏天都吹凉了,却给人带不来一丝凉意。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皇上下旨让令仪入宫,给的还是婕妤的位份,让咱兰娘可怎么办,她该多伤心呀”明府书房内一美妇哭泣道。
明父沉声“好了,圣旨已下。还是尽快备份礼送到齐阳侯府上,莫失了两家交情。”
皇上自登基后第一次选秀,明家小女明泽兰便入宫。至今六年,因年中有孕却流产不能再生育,被封为明充媛,成为唯二的无子晋封的主位娘娘。
熙宁元年秀女,美人郑氏一入宫便得了皇上宠爱,今年中秋大封后宫,除新妃外婕妤以下皆晋了一级,只前年新妃齐阳侯之女温颂借着中秋爆出有孕,跟着晋一级被封为才人。而郑婕妤因着今年中秋大封后宫晋为充仪,一时风头无二。
齐阳侯其人吏事明敏,案无留牍却好美色。齐阳侯夫人乃老夫人亲选,只容色寻常。夫人有孕后便不再进正院,府中众人皆知夫人甚不得心,妾氏亦因着得宠不甚恭敬。
许是孕中多思伤怀,产时遭妾氏谋害,生下一个痴儿其后府内只诞下女婴,而今年齐阳侯之子已及冠。
明充媛与郑充仪同年入宫,却不如她得宠,年中晋主位,风光不到两月又被压一头。宫中非主位不得亲自抚养皇嗣,借着共同敌人,明府同齐阳侯府便结了同盟,主位抚养皇嗣,二嫁女嫁痴儿。
碧波院
“妤荷,这可真有意思呢。”明令仪嗤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圣旨
“你说,明家该怎么跟齐阳侯府交代,自家痴儿的准媳妇变成宫里的娘娘。那两人是着急交好侯府呢还是伤心我入宫跟他们宝贝女儿争宠?”
“毕竟明婕妤也只差一个位份呢,我上去她就得下来了。”
昨夜刚入京,今个便收到圣旨三天后就得入宫了,妤荷查看府里刚送来的月例。妤荷是一直伺候她的奴婢,八岁时被父母抛弃在永州当日,救下了要被买入青楼的妤荷。
“小姐,只要您高兴,她是下去还是下到底都有奴婢陪您,奴婢是要跟您一辈子的。”
明令仪好笑的摇了摇头“永州带回来的私产就先放着吧,入宫直接带走。府里怕是不会再准备别的,可别的再惦记我的东西。”
嫔位以上是能带嫁妆进宫的。可宫中已有一位主位娘娘,明家绝不想再出现别的纰漏,势必不会给准备什么东西,以防给宫里娘娘添堵。可现如今宫里情况不明,该准备的都得备好。况且其中一半多是陈元青所赠,与明府并无干系。
入夜渐微凉,明夫人踏进碧波院内看见倚在窗棂旁塌上的女子,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母女之间十三年没见,只余疏离。
二人共处一室,却各自占据空间的一角。室内长久未有声音,明令仪看着手中的茶盏未理会明夫人脸上的欲言难止。
明夫人心中不悦,不在身边长大的就是不亲,丝毫没有幼女的贴心乖巧。
“令仪,三日后你便要入宫了。你是寡妇,入宫不比嫁与旁人,嫁妆也不好多准备,公中给你拿些银钱,也省得入宫后让人看了笑话。”
明令仪低着头笑了笑,而后看向明夫人:
“母亲,女儿头婚时府中也没准备嫁妆。这次是都折成银票给女儿入宫?”
明夫人脸瞬间僵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母亲知道对不住你,可母亲也是有苦衷的。”
见明令仪神色并没有其他变化,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凄凄艾艾道:
“这是是祖母的意思,你知道的,母亲也没办法。”
“你许是觉得我从小把你打骂坏了,可…母亲能怎么办呢。当初你祖母喜欢你姨母,看不上母亲,是你父亲执意求娶。”
明母说到激动处,一手捂住胸口,一副心痛难耐的模样:
“你是头胎,又是个女儿还克得你姨母难产生下死胎,你祖母就愈加厌恶我们母女。在永州时便处处为难、针对。身为明府大夫人,府中中馈却在二夫人手上,日子过得艰难。”
“母亲心里苦啊,你父亲又常年忙与公务甚少在家,只能发泄在你身上了。”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头皮阵阵发麻。早便知道母亲偏心薄情,却不知凉薄至此,发泄一词何其沉重。
明母孕二女一子,长女早产,自幼体弱,不得长辈喜爱。转年明母诞下龙凤胎爱愈生命,幼女三岁时害得长姐落水,命悬一线也不过被随口揭过 。
明母看着那无动于衷的脸就知明令仪带回来的私产留不下了。暗自气恼,转念一想,眼泪止不住的留。
“是母亲的错啊。母亲对不起你,可怜的令仪入了宫该怎么办。母亲真的知错了,宫里能是什么好地方,令仪吃了这么多苦头该享享福才是,老天不公啊。”
明夫人泪眼婆娑得看着明令仪哽咽道:
“还好你妹妹也在宫中,她也是命苦被害了身子。你们是同胞姐妹,你还是长姐。入宫后姐妹二人互相扶持齐心协力才是。宫中森严,你妹妹已是主位娘娘了,凡事多同她商量需得小心行事。”
她说的恳切,明令仪却听得腻歪可笑。或许曾经期待母亲的回头,可那份期待早就在被忽视的十几年,莫名的送来的夫君中消磨殆尽,她早就不是祈求母亲疼爱的小女孩了。
噗呲一声的笑意打破屋内沉闷的气氛,明夫人看着那双熟悉的带笑桃花眼一愣,就听见明令仪轻声问:
“女儿知晓了,母亲您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似是放下了芥蒂乖顺听话,可明夫人心下不安,张了张嘴,默了片刻。只嘱咐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送走了相顾无言的明夫人,妤荷送来了一杯新茶。瓷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捧在手里,暖意便顺着掌心缓缓漾开。
“小姐,可真被你说中了。居然有脸惦记您的私产,这可真是…无耻至极。”
“您说是夫人还是宫里那位的主意?之前就合伙算计您的婚事还当我们不知道呢。”
明令仪早料到了这些,她拍了拍妤荷的背,常年卧病让妤荷一直担忧自己的身体,唯恐有人刺激她。自己受了委屈,这丫头一向反应激烈。
“别气了,早知道了不是。总归没被卖到更差的地方去,以后也不会同在一处。”
“况且明府和齐阳侯府胆大包天觊觎储君之位,只我一个可怜人不是。”
“何况这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