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28日,成都火车站。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蒸汽在晨光中升腾,像一条巨龙刚睡醒。站台上人头攒动,送行的、告别的、扛着大包小包的,喧闹声盖过了广播里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张秀兰紧紧攥着陆铭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棉裤给你絮厚了,北京冬天冷,听说能到零下十几度。钱要省着花,但也不能太省,身体要紧。食堂的菜要是太贵,就写信回来,妈给你寄腊肉……”
陆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唠叨。
“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从小就只会说知道了。”张秀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进陆铭手里,“这是三百块钱,你爸的抚恤金还剩这些,你都带上。”
陆铭一愣:“妈,我不要。我还有钱。”
这两个月,他靠倒腾国库券,已经把本金滚到了两千多块。加上系统奖励的一千块,现在手里有三千多。
这在1985年,是一笔巨款。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妈的。”张秀兰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袋,“到了北京,别亏着自己。”
陆铭看着这个鬓角已经斑白的女人,突然鼻子一酸。
“妈,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
张秀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妈等着。”
“呜——”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陆铭拎起那个装满书和衣服的蛇皮袋,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孤单。
“妈,你保重!”
张秀兰使劲挥手,已经说不出话。
陆铭转身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见母亲还在挥手。
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
陆铭坐回座位,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列车广播的声音:
“旅客同志们,欢迎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是由成都开往北京的163次,全程2048公里,运行时间36小时。前方到站——绵阳……”
1985年的绿皮火车,慢得要命。
但正是这慢,让陆铭有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第一,到北京后,先办入学手续,安顿下来。
第二,利用课余时间,继续搞钱。国库券在北京市场更大,价差更高。还有股票——虽然上交所还没成立,但北京的“天桥百货”已经发行了股票,可以研究一下。
第三,写剧本。上次投稿《电影创作》的两个月了,还没消息,但不管发不发,继续写。
第四,多认识人。中戏是个人脉库,未来的名导演、名演员、名编剧,现在都是同学。
正想着,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哥们儿,也是去北京上学的?”
睁眼,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分析》。
“对,你呢?”
“北大的,数学系。”男生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着陆铭手里那本《电影艺术概论》,“你是……学艺术的?”
“中戏,戏文系。”
“哇!”男生眼睛亮了,“写剧本的?太厉害了!我叫陈景行,成都七中的。”
“陆铭,三中。”
两人聊起来。
陈景行是典型的理科生,但居然也爱看电影。《城南旧事》《一个和八个》《骆驼祥子》,如数家珍。
“《一个和八个》你看了没?张军钊拍的,那构图,那光影,绝了!去年上映的时候我看了三遍!”
陆铭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再过两年,张艺谋的《红高粱》会拿柏林金熊;再过四年,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会拿戛纳金棕榈。第五代导演的黄金时代,即将到来。
而他,要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火车在川北的群山中穿行。
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山峦,从山峦变成隧道。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脚丫子的味道、还有各种方言混杂的喧闹声。
傍晚,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盒饭!两毛五一份!红烧肉土豆!”
陆铭买了三份——自己一份,陈景行一份,还有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孩一份。
女孩愣了一下,脸红红的,小声说:“谢谢,我不饿。”
“吃吧,我请客。”陆铭把盒饭放到她面前,“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呢,饿坏了咋整。”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我叫沈念薇,去北京学跳舞的。”
陆铭这才注意到,女孩腿很长,身体很直,确实是跳舞的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眉眼间有一种安静的气质。
“哪个学校?”
“北京舞蹈学院。”
陈景行插嘴:“芭蕾?”
沈念薇点点头,脸又红了。
陆铭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系统里的“情感支线”。
不会吧?
【叮——检测到新的情感支线触发条件】
【目标:沈念薇,北京舞蹈学院新生,未来的舞蹈家】
【当前进度:0/10】
陆铭:“……”
系统你是认真的?
但不得不说,沈念薇很美。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美,像清晨的露珠,像山间的溪水,干净得不染尘埃。
“你一个人去北京?”陆铭问。
沈念薇点头:“嗯,爸妈要上班,走不开。”
“那咱们三个都是一个人,结个伴吧。”
陈景行举双手赞成:“太好了!我还怕路上无聊呢!”
沈念薇看了陆铭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夜幕降临。
车厢里的灯熄了,只剩下走廊里昏暗的小夜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
陆铭睡不着。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偶尔闪过一点灯火。
上辈子,他坐过无数次飞机、高铁,从北京到成都只要三个小时。但那种快,让人忘了过程,忘了风景,忘了人和人之间的相遇。
而这趟36小时的慢车,让他重新体会了“在路上”的感觉。
正想着,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念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第一次出远门,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跳不好,怕被老师骂,怕想家。”
陆铭转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跳舞?”
沈念薇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飞。”
陆铭笑了。
“那就够了。喜欢的事,再难也值得。”
沈念薇看着他,突然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写故事。”
“写什么样的故事?”
“普通人的故事。”陆铭望着窗外,“农民、工人、学生、小贩……那些不起眼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悲欢离合。”
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你以后可以写我吗?”
“可以。”
她笑了,这是陆铭第一次看见她笑。
像春天的花开。
“谢谢你请我吃饭。”她站起来,准备回座位,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沈念薇,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回到座位,裹着外套躺下。
陆铭也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列车有节奏的声音,还有沈念薇轻轻的呼吸声。
36小时的旅程,才刚刚开始。